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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志从淡泊来 节在肥甘丧(第1页)

一蝉鸣冷气

钢筋水泥的丛林里,野心日夜拔节,欲望时刻疯长。那些廉租房里的蝉鸣,是否还能唤醒被冷气吹散的初心?

七月的岭南,热浪像一床浸透水的棉被,沉甸甸地捂在每一个人身上。

南城cBd二十四楼的落地窗前,隆复生站在恒温二十三度的办公室里,手指轻轻抚过面前那份墨迹未干的股权转让协议。窗外,珠江像一条灰蓝色的绸带蜿蜒向东,两岸的摩天大楼在夏日午后刺目的白光中,仿佛一排排闪着金光的巨碑。

他今年三十二岁,眉宇间有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沉郁。五官称得上英俊,颧骨微高,薄唇紧抿,一双眼睛在镜片后隐着锋芒,只是那锋芒最近三个月来,渐渐变成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空洞。

隆复生三个字,在南城金融圈不算无名之辈。三年前,他从一家小型私募跳槽出来,与大学同学周京墨合伙创立了“墨生资本”,专做消费领域的早期投资。两人一文一武,周京墨长袖善舞,负责募资和对外关系;隆复生精于研判,负责项目挖掘和尽职调查。三年间,他们投出了两家上市公司,基金规模从最初的三千万滚到了八个亿。

一切看起来都是黄金时代该有的样子。

“复生,签字吧。”办公桌对面,周京墨西装笔挺,袖口露出一截镶钻腕表,笑容像精心裁剪过的一样得体,“李总那边等着答复呢。”

隆复生没有动。他的目光落在协议的第三页第七条——那是一条附加对赌条款,要求墨生资本承诺被投企业“优品汇”在未来两年内实现百分之一百二十的门店扩张。这意味着,每个月要新开将近二十家店。

“京墨,这个增不现实。”隆复生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优品汇做的是社区生鲜,每一个门店都需要精细化的供应链管理和品控。盲目扩店,品控会崩。”

周京墨的笑容没变,但眼神里多了一种东西,像薄冰底下的暗流。“复生,李总背后的资金是全国社保基金的下属专项,他们是带着政治任务来支持消费复苏的。他们要看到声势,看到规模,看到气势。我们的募资说明书写得清清楚楚——‘消费升级的排头兵’。你不扩店,资本市场凭什么给你估值?”

“估值不能建立在空中楼阁上。”隆复生戴上眼镜,语慢了下来,这是他进入思考状态的标志,“我们可以把增下调到百分之六十,用两年时间精细化运营,把单店模型跑得更扎实——”

“隆复生!”周京墨突然提高了声音,随即又压了下去,脸上重新浮起那种训练有素的微笑,只是笑得有些吃力,“你听我说,李总那边给的时间窗口只有这个月。后面还有三家基金在排队等份额。如果我们不签,他们转头就去找明远资本了。明远那帮人,什么条款都敢签。”

“所以他们爆雷了。”隆复生平静地说。

空气凝固了几秒。

周京墨站起来,走到落地窗前,背对着隆复生,声音低沉下来“复生,我们做了三年了。三年前我们从那个城中村搬出来的时候,你说过什么?你说你要做南城最好的投资人,你要证明出身寒微的人一样可以站到牌桌上来。现在牌桌就在眼前,你却告诉我你要弃牌?”

隆复生的心被轻轻刺了一下。

城中村。

那三个字像一个遥远的坐标,横亘在他人生轨迹的起点。三年前的隆复生,穿着洗得白的衬衫,在南山区的白石洲租了一间八平米的隔断房,月租一千二百块。房间没有窗户,白天也要开灯,墙角永远泛着潮湿的黄渍。他每天骑共享单车穿过拥挤的城中村巷道,去几公里外的联合办公空间上班。

那时候他什么都没有。但他有一抽屉的书,有一台用了五年的笔记本电脑,有凌晨两点还在研究消费赛道的那些不知疲倦的夜晚。他记得自己趴在出租屋那张摇摇晃晃的折叠桌上,对着招股书和财报一页一页地啃,桌上永远摆着一瓶市打折买来的老干妈和一箱方便面。

那时候他吃得不好。藜口苋肠,粗茶淡饭。但那段时间,是他人生中最清醒、最锋利、最不容置疑的日子。他的判断力像一把手术刀,精准地切开每一个项目的表壳,直抵核心。他投的第一个项目“鲜果派”——一个从水果摊起家的小团队——后来成了社区生鲜领域的黑马,给他带来了第一桶金,也带来了周京墨的合作邀请。

“签吧。”隆复生听见自己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

周京墨转过身,脸上重新焕光彩。他大步走回桌前,从西装内袋里掏出一支万宝龙钢笔,双手递到隆复生面前“这才是墨生资本的大当家。”

隆复生握着笔,笔杆的金属质感冰凉而沉重。他签下自己的名字,一笔一划,工工整整,像是用刀刻在石板上。

钢笔落下最后一个笔画的那个瞬间,办公室里冷气机出一声低沉的嗡鸣,窗外一只蝉不知从哪里飞到了二十四楼的玻璃幕墙上,出一声尖锐而短暂的长鸣,然后被热风吹走了。

隆复生没有注意到那只蝉。但他的喉咙深处,隐隐泛起一种苦涩的味道,像小时候喝过的粗茶叶,泡了太多遍,只剩涩味,没有回甘。

二肥甘血渍

觥筹交错的盛宴上,每一道珍馐都裹着糖衣的炮弹。你以为在品尝生活,生活却在咀嚼你的脊梁。

签约后的第三周,隆复生第一次参加李总在香蜜湖别墅里举办的私宴。

香蜜湖是南城最贵的富人区,每一栋独栋别墅都像一座小型庄园。李总的宅子在湖区正中央,门前有一片人工湖,湖面上养着四只白天鹅。隆复生从出租车上下来的时候,看见周京墨的新款迈巴赫已经停在门口。

“复生,你得换车了。”周京墨站在门廊下,笑着打量他的网约车,“你现在出去谈项目,代表的是墨生资本的门面。”

隆复生没接话,只点了点头。他穿了一件深蓝色的西装外套,是去年打折时买的,虽然熨得笔挺,但和周京墨身上那套据说十万块的定制西装放在一起,差距就像白瓷碗和青花瓷。

宴会厅设在别墅的地下一层,面积过三百平米,装修得像奢华的私人会所。水晶吊灯垂下晶莹的瀑布,长桌上铺着雪白的桌布,银器在灯光下闪着柔和的光。隆复生扫了一眼桌上的餐具——netardaud的瓷器,还有几瓶已经打开醒着的红酒,酒标上写着罗曼尼康帝。

“小隆来了!”李总从人群中走出来,五十多岁,身材保持得很好,穿一件藏青色暗纹唐装,手腕上挂着一串沉香的珠子,笑容和煦得像三月的春风。他握住隆复生的手,力道恰到好处,“来来来,我给你介绍几位老朋友。”

隆复生被引着在觥筹交错的人群中穿行。一张张面孔被灯光和酒精镀上了一层金粉,笑容灿烂,眼神精明。李总一一介绍“这是深创投的王总……这是前海母基金的陈总……这是金地资本的刘总……这位,小隆,墨生资本的创始人,消费赛道的新锐投资人。”

每个人都在笑。每个人的名片上都印着各种头衔。每个人的酒杯里都晃动着琥珀色的液体。空气中的香水味、雪茄味、酒味和笑声搅在一起,形成一种令人微醺的、慵懒的、像温水一样让人放松警惕的混合物。

隆复生端着一杯勃艮第红酒,礼节性地与人寒暄。他注意到自己正在微笑,那个笑容是得体的、职业的、恰到好处的,就像周京墨教他的那样——“复生,你太严肃了,要学着笑。这些人不在乎你说什么,他们在乎你让他们感觉如何。”

“隆总年轻有为啊!”一位穿着酒红色晚礼服的女士举杯过来,脖子上戴着一条光彩夺目的红宝石项链,每一颗都像凝固的血珠,“听说优品汇这个项目你看得最深,尽调做了三个月?”

“消费品行业,供应链是命门。”隆复生说,“我们当时花了很大精力去蹲店、蹲仓库、蹲配送中心——”

“细节细节!”女士笑着打断他,“你们做投资的,就是太较真。李总说了,优品汇这个盘子,要的不是精确,是气势。来来来,我敬你一杯。”

隆复生喝了一口酒。酒液在口腔中化开,单宁丰富,口感醇厚,有黑醋栗和松露的香气。他想起自己三年前在城中村那个没有窗户的房间里,喝的是楼下便利店买的三块钱一罐的青岛啤酒,就着两块钱一包的花生米,对着财报看到凌晨。

那时候他的味觉很单纯,但他的判断力比任何单宁都锋利。

晚宴开始了。冷盘是阿拉斯加帝王蟹和法国吉拉多生蚝,然后是意大利白松露烩饭,接着是日本a5和牛,最后是一道号称从西班牙空运过来的橡果喂养黑猪火腿。每一道菜都极尽奢华,每一样食材都有故事可讲,每一口下去都是金钱的味道。

隆复生吃得不多。不是因为不好吃,而是他的胃似乎对这种极致的丰盛产生了某种本能的排斥。他夹了一块和牛放进嘴里,油脂在舌尖瞬间融化,像一小块黄油在热锅上迅消失。他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画面——三年前在白石洲的巷口,那个卖肠粉的阿婆每天凌晨四点钟就开始磨米浆,蒸笼的白雾在昏黄的灯光下升腾,一份鸡蛋肠粉六块钱,加肉九块钱,那是他吃过的最温暖的早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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