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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多分清醒 多分放下一(第1页)

一念头昏散

人生最难的修行,不是在深山古刹青灯古佛旁,而是在地铁十号线的拥挤车厢里,还能守住内心一寸安宁。

隆复生站在财富大厦六十七层的落地窗前,手中握着一杯已经凉透的美式咖啡。窗外是这座城市最繁华的cBd,玻璃幕墙反射着刺目的阳光,像无数把锋利的刀,切割着天空。高楼之间偶尔有飞鸟掠过,它们的身影在被建筑切割得支离破碎的天幕上显得格外渺小。

他的手机每隔三十秒就会震动一次,微信未读消息的红色数字已经跳到了三位数。昨夜凌晨两点,他还在回复海外客户关于第三季度财报的问询;凌晨四点,他给团队的实习生去了修改企划书的邮件;清晨六点,他睡了两个小时后醒来,现枕头上有几根脱落的头,对着浴室的镜子,他看到自己眼下青黑的阴影,像两道深深的车辙。

四十一岁的隆复生,是这家投资公司最年轻的合伙人。在这个以业绩论英雄的行业里,他用了不到十五年时间,从一个普通大学毕业生做到今天的位置,在旁人看来已是风光无限。但只有他自己知道,这具看起来依然挺拔的身体里,已经装满了疲惫和碎片。

“隆总,九点半的新加坡客户会议材料我您邮箱了,还有十点半的项目评审会您要主持,中午十二点和深圳团队的午餐会改在楼下日料店了,下午两点——”

助理林澜的声音像一条流水线上的传送带,不断地把一件又一件“待办事项”送到他的面前。隆复生抬手打断她“知道了。”

林澜迟疑了一下,欲言又止地看了他一眼,最终还是转身退出了办公室。隆复生注意到她刚才的眼神里有一种熟悉的东西——那种下属对上司想要表达关心却又不敢越界的谨慎。最近几个月,他的脾气确实越来越差了。上周的部门例会上,他当着十几个人的面把一份方案摔在地上,说那是“垃圾”。会后他才现,那个方案是团队里一个刚入职三个月的女孩熬了三个通宵做出来的。那女孩第二天就提了离职。

他不是不知道自己变得暴躁、苛刻、难以相处。但他总觉得,在这个行业里,仁慈是一种奢侈,柔软是一种罪过。市场不会因为你累了就停止波动,竞争对手不会因为你病了就放慢脚步,客户的催促不会因为你失眠就变得温柔。他必须时刻紧绷着,像一根被拉到极限的弦,随时可能断裂,却绝不能在断裂之前出任何示弱的声音。

手机的又一次震动打断了他的思绪。是妻子方晴来的消息“今晚能回来吃饭吗?朵朵说想你了,她已经连续五天没见到你了。”

隆复生看了这条消息很久,打下两个字“尽量。”然后觉得这两个字太敷衍,又删掉,重新打了一行“跟客户开会,不知道几点结束,你们先吃,别等我。”出去之后,他觉得自己像个机器在回复一封无关紧要的邮件,语气里没有任何温度。他甚至想不起来上一次和女儿一起吃晚餐是什么时候,也想不起来上一次和方晴心平气和地坐下来聊天是在哪一天。

他的办公桌上摆着一张全家福,是前年在马尔代夫度假时拍的。照片里的他穿着花衬衫,戴着草帽,笑得像个孩子。方晴靠在他肩膀上,朵朵被他们俩举在中间,三张笑脸在海风和阳光里绽放。那张照片现在落了一层薄薄的灰,他每天坐在办公桌前,却几乎没有再去看它一眼。

九点十五分,他走进会议室与新加坡客户视频连线。屏幕上出现了对方团队的面孔,他和他们用流利的英语讨论着投资回报率和风险控制模型。他对这些数字、公式、图表了如指掌,每一个数据都像是他身体的一部分,他可以随时调用、计算、推演。会议进行得很顺利,客户对他提出的方案表示满意,项目推进到了下一个阶段。

但就在会议进行到一半的时候,他的眼前突然一阵黑,耳机里的声音像是被人按下了静音键,整个世界在那一瞬间失声、失明。他下意识地扶住桌沿,屏住呼吸,等了大约五秒钟,视觉和听觉又慢慢恢复了。整个过程不过几秒钟,对面的人完全没有察觉到任何异常。

这不是第一次了。最近一个月,这种突如其来的“空白”已经出现了三次。第一次是在开车回家的路上,他感到一阵天旋地转,不得不把车停在路边,在驾驶座上坐了十分钟才缓过来。第二次是在电梯里,周围明明站满了人,他却觉得自己像是漂浮在真空中,所有的声音都变得遥远而失真。

他看过医生,做了全身检查,体检报告上除了“颈椎退行性病变”“轻度脂肪肝”“睡眠不足”这些都市白领的标准配置之外,没有什么大问题。内科医生说他是“过度疲劳”,建议他“多休息”;神经内科医生说他是“亚健康状态”,建议他“调整生活方式”;心理科医生问他最近是不是压力很大,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压力很大?这个问题本身就像一个笑话。他这十五年,哪一天不是活在水深火热之中?

从会议室出来,走廊里的日光灯管有一根在轻微地闪烁,出细微的电流声。他站在那根灯管下面,盯着它看了好一会儿。那闪烁的频率似乎和他心跳的频率达成了某种诡异的共振,让他觉得胸口闷。

林澜迎面走来,手里抱着一摞文件,一边走一边说“隆总,项目评审会的材料我已经准备好了,您先过目一下,有几处数据我标了黄色——”

“先放桌上。”他说,声音沙哑得连自己都觉得陌生。

他走进办公室,没有去看那些文件,而是径直走到窗前,再次望向窗外。这座城市在正午的阳光下显得如此坚硬,到处都是玻璃、钢铁、混凝土,到处都是匆忙行走的人。那些人和他一样,穿着笔挺的西装,踩着锃亮的皮鞋,每个人脸上都写着同一种表情——匆忙、焦虑、疲惫,却又无法停下。

他忽然想起十年前的一个场景。那时候他刚升到部门经理的位置,意气风,觉得自己可以征服整个世界。一个老前辈请他在茶馆里喝茶,他当时觉得那个老前辈的墨镜很酷,后来才知道对方是盲人。那是个温和的长者,泡茶的动作很慢很稳,每一道程序都一丝不苟。

他们那天聊了很多,具体内容隆复生已经记不太清了,但他记得那位盲人前辈说过一句话,那句话像一根刺,在那个下午扎进他的记忆里,十年后开始隐隐作痛。

那位前辈说“年轻人,你眼睛看得见,但你看到的东西可能比我还少。”

当时他不明白这句话的意思。现在他站在六十七层的窗前,俯瞰着这座日新月异的城市,忽然觉得那句话像一把钥匙,转动了他内心深处某扇尘封已久的门。

他不知道的是,今天下午,一个意想不到的消息,将会像一个巨浪,把他这艘已经千疮百孔的船彻底掀翻。

而当他沉入水底,被巨大的黑暗和冰冷吞没的时候,另一扇门才会真正为他打开。

二念头吃紧

信念崩塌的那一刻,世界是安静的,没有雷鸣电闪,没有地动山摇,只有冰箱运转的嗡嗡声,和茶水间里咖啡机自动清洗时细小的水流声。

午后的阳光斜斜地照进办公室,隆复生正对着电脑屏幕皱眉。一个持续跟进半年的并购项目突然出现了变数,对方公司的大股东在最后一刻要求修改合同条款,新提出的条件苛刻到几乎不可接受。他和团队已经连续加班两周做尽调、出方案、反复谈判,眼看着就要签合同了,对方却在最后的节骨眼上来了这么一手。

他的手机响了,是一个没有备注的陌生号码。他接起来,对方自称是某某律师事务所的律师,说有一份法律文书需要他本人签收。他以为是诈骗电话,正准备挂断,对方却准确地说出了他的身份证号码、家庭住址、工作单位,还说出了他父亲隆国良的名字。

“你父亲隆国良先生名下有一起民间借贷纠纷,担保人是你的名字。现在债务人无法偿还借款,作为担保人,你需要承担连带清偿责任。本金加上利息,共计四百五十六万八千元。”

隆复生的手指在鼠标上一动不动,像是被突然冻住了。他听到自己的心跳声,砰砰砰砰,快得像擂鼓。他开口说话的时候,声音干涩得像沙砾“你说什么担保?我什么时候给别人做过担保?”

律师在电话那头报出了一个时间、一个地点、一个文件编号。那是两年前的一天,隆复生回老家探亲的时候,父亲隆国良拿了一份文件给他签字,说是“一个亲戚做生意周转,需要个担保人走个过场,金额不大,不会有事的”。他当时正在接一个工作电话,看都没看就签了字。他甚至都不记得那个亲戚的名字,因为父亲口中这样的“亲戚”太多了,从村头到村尾,几乎每家每户都能跟他们家扯上一点关系。

隆复生挂了电话,感到一阵彻骨的寒意从脚底升起,蔓延到四肢百骸。四百五十六万,这笔钱他不是拿不出来,但这不仅仅是钱的问题。他是一个投资公司的合伙人,是金融行业的风控专家,他每天都在替客户审查合同条款、评估法律风险,却在自己的人生里犯了一个如此低级、如此愚蠢的错误。这个错误像一颗埋了两年的地雷,在他以为自己已经走得足够远的时候,突然在脚下炸开了。

他拿起手机想给父亲打电话,拨出去之前又停住了。他想起父亲上个月给他打过一个电话,说他最近感觉身体不太舒服,心脏有时候跳得不规律,想让隆复生陪他去医院做个检查。当时他正忙着项目的事,说“爸我这边走不开,你让我姐带你去吧”,然后就挂了。挂了之后他也没有再跟进,父亲后来有没有去医院、检查结果怎么样,他一概不知。

他站在办公室的窗前,看窗外的天色一点点暗下来,夕阳把整座城市镀上了一层金红色的光。这种光在别人的眼里可能是美的,但在他眼里,它只意味着又一个白天的结束,又一个没有完成任何有意义的事情的日子过去了。

出租车在高架上飞驰。他给方晴打了电话,说今晚要回老家一趟,语气平静得不像一个刚刚收到晴天霹雳的人。方晴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问他出了什么事,他说“没事,一点小事”。方晴没有再追问,只是说“那你路上小心”。

挂了电话之后,隆复生觉得有什么东西哽在喉咙里,又酸又涩,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车窗外,城市的霓虹灯次第亮了起来,万家灯火像是夜空中倒扣下来的星海,每一盏灯光下面都有一个家庭,正围坐在餐桌旁吃饭、聊天、看电视。而他的手机屏幕上,微信里那个叫“家”的群聊,最近的一条消息是一个星期前,是他姐姐的一张饭菜的照片,他和方晴都没有回复。

他在高德地图上输入老家的地址,现距离还有两百多公里。手机的电量只剩下百分之三十,他没有带充电线。他把手机扣在腿上,闭上眼睛,试图在这段沉默的车程里理清自己的思绪。但他的脑子里像被人塞进了一团乱麻,每一个线头都找不到起点,也找不到终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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