隆复生在小镇上住了一个月,然后做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决定——他要在小镇上开一间书店。
不是像“半闲书屋”那样的二手书店,而是一家真正意义上的独立书店。他想把那些被遗忘在角落里的好书重新找出来,想把那些被浮躁和喧嚣淹没的真知灼见重新打捞起来,想在这个人人都被名利裹挟的时代里,为那些愿意停下来的人提供一个可以喘息的空间。
消息传开后,反应最大的不是外公,而是他以前的同事和朋友。
周远打来电话,语气里全是不可思议“隆复生,你是不是疯了?你在北京放着年薪几百万的工作不要,跑去一个小镇上开书店?你知不知道现在的实体书店十个有九个在亏钱?你脑子进水了吧?”
前公司的hR总监林姐来微信,语气温和但充满惋惜“复生,你是我见过最有潜力的年轻人,你不要一时冲动毁了自己的前程。你现在回来还来得及,我可以帮你跟董事会沟通,副总裁的位置给你留着。”
就连他前女友苏晚——那个因为他“太忙了”而跟他分手的女孩——都通过共同的朋友辗转传话“复生是不是受什么刺激了?他以前不是最看不起那种‘岁月静好’的矫情吗?怎么现在自己倒搞起这一套来了?”
只有一个人支持他——外公。
老人听完他的计划,沉默了很久,然后只说了一句话“你想好了?”
“想好了。”隆复生的声音平静而坚定。
“那就去做。”外公笑了笑,从抽屉里拿出一张存折递给他,“这是我这些年攒的,不多,三十几万,你先拿去用。”
隆复生看着那张存折,鼻子一酸,差点又掉下泪来。他知道外公的积蓄意味着什么——那是老人几十年省吃俭用攒下来的养老钱,每一分都是从牙缝里抠出来的。他摇了摇头,把存折推回去,说“外公,我有钱。我这些年赚的钱,够开十家书店了。”
外公没有坚持,只是把那本批注满满的《菜根谭》塞进他手里,说“书比钱值钱。这本书跟了我六十年,现在给你。你什么时候觉得撑不住了,就翻一翻,里面的字会跟你说话。”
接下来的三个月,隆复生像当年做项目一样投入到了书店的筹备中。他亲自设计装修方案,亲自挑选每一本书,亲自制定每一项规定。但这一次,他的心态完全不同了。以前做项目,他的每一个决策都带着一个隐藏的问题“这样做能不能带来回报?能不能让客户满意?能不能让老板看到我的能力?”而现在,他问自己的只有一个问题“这样做对不对得起这本书?对不对得起读书的人?”
他把书店开在了小镇主街尽头的一栋老宅里。那栋老宅有上百年的历史,青砖黛瓦,木门花窗,院子中央有一棵上百年的银杏树。隆复生花了两个月的时间修缮它,保留了所有能保留的老构件,只在水电和消防上做了必要的改造。他把一楼作为书店,二楼做成了一个小小的阅读空间和茶室,后院则打算用来举办读书会和文化沙龙。
书店的名字,他想了很久,最后选定了两个字——“清流”。
外公问他为什么取这个名字,他说“‘清流’有两个意思。一是说,这个时代太浮躁了,大家都被名利裹着往前跑,像一条浑浊的河流。我希望这个地方能成为一股清流,给那些跑累了的人一个歇脚的地方。二是说,清流这个词本身也有‘品行高洁’的意思,我希望来这里的每一个人,都能在这里找到一点淡泊自守的力量。”
外公听完,难得地大笑起来,笑完又说“好是好,不过你得记住,清流之所以清,不是因为水本身有多干净,而是因为它一直在流。死水再清,也是臭的。”
隆复生把这句话牢牢地记在了心里。
开业那天,来的人比他预想的要多得多。小镇上的居民,附近的村民,甚至还有从市里专程赶来的年轻人。他们大多是被书店的装修和氛围吸引来的,拍几张照片到朋友圈,然后就走了。真正坐下来看书买书的人,寥寥无几。
周远说得没错,实体书店的生意确实不好做。第一个月,书店的营业额还不够付水电费。第二个月,情况稍好一些,但依然入不敷出。第三个月,隆复生开始动用自己的存款,填补书店的亏损。
他的前同事们在朋友圈里看到他的书店照片,纷纷留言说“好有情怀”“好羡慕你”,但私底下,他知道很多人都在看他的笑话。那个曾经叱咤风云的隆总,现在窝在一个小镇上开书店,亏得一塌糊涂,这不是笑话是什么?
有时候夜深人静,隆复生一个人坐在书店里,看着空荡荡的座位和满架子的书,也会问自己我真的做对了吗?我是不是在用另一种方式逃避?我是不是从一个名利场跳进了另一个自我感动的陷阱里?
每当这个时候,他就会翻开外公给他的那本《菜根谭》,随便找一句读一读。有时候是“风来疏竹,风过而竹不留声;雁渡寒潭,雁去而潭不留影”,有时候是“宠辱不惊,闲看庭前花开花落;去留无意,漫随天外云卷云舒”。读着读着,心里的那些杂音就慢慢安静下来了,像一杯浑浊的水,经过时间的沉淀,重新变得清澈。
真正让书店迎来转机的,是一个偶然的事件。
那是开业后的第四个月,一个周六的下午,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推门走了进来。他穿着一件洗得白的校服,背着一个旧书包,头乱糟糟的,脸上带着一种青春期特有的倔强和迷茫。他在书店里转了一圈,最后在文学区的角落里停下来,拿起一本海子的诗集,翻开看了几页,眼眶就红了。
隆复生注意到了他,走过去轻声问“怎么了?”
少年抬起头,眼眶里含着泪,声音有些哽咽“这诗……我妈妈以前经常念给我听。她去年走了。”
隆复生的心猛地一紧。他没有说话,只是从书架上又抽出一本史铁生的《我与地坛》,放在少年手里,说“这本书送给你。史铁生也失去了很多东西,但他在地坛里找到了另一种东西。你回去慢慢看,看不懂的地方,随时可以来问我。”
少年怔怔地看着他,接过那本书,深深地鞠了一躬,然后转身跑了出去。
隆复生站在门口,看着少年的背影消失在巷口,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暖流。这种感觉,和他以前签下一份几千万的合同时的感觉完全不同。签合同时的快感是尖锐的、短暂的,像针扎一样刺一下就没有了;而现在的这种感觉是温润的、绵长的,像一杯热茶从喉咙慢慢流到胃里,整个身体都被暖透了。
那天晚上,隆复生在日记本上写了一句话“原来真正的价值,不是你能从别人那里得到什么,而是你能为别人做些什么。”
这句话写完之后,他自己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因为这句话不是他的原创,是外公那本《菜根谭》里的一句话,他以前读过很多遍,但从来没有真正理解过。直到今天,直到他把那本书递给那个少年的那一刻,他才终于懂了。
知与行之间的距离,有时候隔着千山万水,有时候只隔着一个瞬间。
六风波骤起
书店的生意在第六个月开始有了起色。
那个收到赠书的少年叫林晓,他后来成了书店的常客,几乎每个周末都会来。他不仅自己来,还带了同学来。这些十五六岁的孩子像现了新大陆一样,在“清流书店”里找到了一个和他们格格不入的世界完全不同的空间——这里没有试卷,没有排名,没有父母的唠叨和老师的训斥,只有安静的书架、温暖的灯光和一个愿意倾听他们说话的老板。
隆复生开始在每个周六下午举办读书会,最初只有林晓和他的三四个同学参加,后来人越来越多,大到需要把后院所有的椅子都搬出来才够坐。他们读海子,读史铁生,读王小波,读木心。隆复生不讲课,只是带着他们读,然后听他们说。这些孩子说出来的话,有时候让他惊讶,有时候让他感动,有时候让他陷入深深的沉思。
一个叫陆瑶的女孩说“我在学校里学了那么多东西,可我从来没有学过‘怎么活着’这四个字。读了史铁生之后我才知道,原来活着本身就是一件了不起的事,不需要拿什么去证明。”
一个叫赵一鸣的男孩说“我爸总是跟我说,你要出人头地,你要让所有人看得起你。可我觉得,被所有人看得起这件事,本身就是个伪命题。你不可能让所有人都满意,你只能让自己满意。”
隆复生听着这些话,心里暗暗感慨。这些孩子才十几岁,就已经在思考他三十二岁才开始思考的问题。他们比他幸运得多,因为他们遇到了一本书、一个地方、一个人,在他们还没有被名利场彻底吞噬之前,就把一粒种子埋进了他们的心里。
那粒种子叫什么?叫真,叫善,叫美。
然而,平静的日子没有持续太久。
第八个月的某一天,书店里来了一个不之客。这个人不是来看书的,也不是来买书的,他是来“取经”的。他叫孙浩,三十五岁,是邻市一家连锁书店的创始人,在本地小有名气。他的书店品牌叫“书巢”,在省内有十几家分店,走的是一条“书店+咖啡+文创”的商业模式,业绩不错,估值也一路攀升。
孙浩在“清流书店”里转了一圈,脸上的表情从一开始的好奇变成了审视,又从审视变成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他坐在茶室里,喝了一口隆复生泡的茶,放下杯子,开门见山地说“隆总,我直说了吧,我想收购你的书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