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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安贫乐道 磨砺心智(第1页)

一贫家净扫地

深圳南山科技园,凌晨两点十七分。

隆复生蹲在出租屋门口,借着楼道里忽明忽暗的声控灯,用一把牙刷柄削尖的那头,一点一点地剔着地砖缝里积了不知道多少年的黑垢。六月的深圳像一口蒸笼,他身上那件洗了无数次的灰色背心早已湿透,紧贴在嶙峋的脊背上。

这间月租八百五十元的“单间”,实际上是某老小区一套三居室中被隔出来的第八间房。六平米,一张上下铺,上铺堆着他所有的书,下铺是他睡觉的地方。没有空调,窗式排气扇嗡嗡地转着,像一只困在琥珀里的老苍蝇在做最后的挣扎。

走廊尽头的公用卫生间里,有人在冲凉,哗哗的水声夹杂着抖音外放的声音,一个女声在夸张地笑着“家人们谁懂啊——”

隆复生没有抬头。他的牙刷柄在地砖缝里卡住了一下,他轻轻地左右晃动着,像外科医生在处理一根细小的血管。那双手骨节分明,指甲剪得很短,虎口处有一道淡粉色的疤痕——那是三个月前在工厂流水线上被塑料件毛边划的。

他今年二十九岁。

准确地说,还有二十三天,他就满二十九岁了。

隆复生把最后一道砖缝清理干净,退后一步,蹲在地上歪着头看。六平米的房间,地面是那种上世纪九十年代流行的白色地砖,边角早已泛黄,中间几块的釉面也磨花了,但此刻,所有地砖缝都露出了原本的白水泥本色,横平竖直,像一张被小心擦干净的棋盘。

他满意地微微点头,站起来,膝盖咔吧响了一声。

桌上放着一碗已经凉了的白粥,配一碟橄榄菜。这是他晚上九点下班回来后熬的——用一个小型电煮锅,米是在楼下市买的散装东北米,一块八毛一斤。他坐下,端起碗,慢慢喝了一口。粥已经凉透了,米粒吸足了水,涨得绵软,在舌尖上化开,有一丝淡淡的甜。

他忽然想起《菜根谭》里的那句话“贫家净扫地,贫女净梳头,景色虽不艳丽,气度自是风雅。”

隆复生放下碗,拿起桌上那本翻得起了毛边的《菜根谭》——岳麓书社的版本,扉页上有一行他十八岁时用钢笔写的字“复生,你要记住,人可以穷,心不能乱。”字迹已经有些模糊了,被汗水和岁月洇开了一部分。

他翻到第六章《功业篇》,目光落在那段话上,一个字一个字地默念了一遍,然后合上书,闭上眼睛。

窗外,深圳的夜空看不见星星,只有对面写字楼顶的红色航空警示灯在一明一灭地闪烁。那节奏像一颗巨大的心脏,在城市的天际线上缓慢地搏动着。

隆复生躺到下铺,双手枕在脑后,盯着上铺床板底下贴的一张纸。那张纸上用毛笔抄着《菜根谭》的原文,是他自己写的,字迹端正清瘦,一笔一画都带着劲道。

“士君子当穷愁寥落,奈何辄自废弛哉!”

他的目光停留在“自废弛”三个字上,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咬牙。

手机震了一下。屏幕亮起,是一条微信消息,备注名是“妈”。

“复生,这个月的生活费收到了吗?你爸的工资还没,你弟弟下学期的学费还差三千,你看能不能……”

隆复生没有看完这条消息。他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枕头旁边,盯着天花板,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天花板上有块水渍,形状像一只展翅的鸟。

他想起自己十八岁那年,以全县第三名的成绩考上大学,父亲在村子里摆了八桌流水席,杀了一头猪。村里人都说,老隆家要出大人物了。母亲那天穿了一件红色的新衣服,是特意去镇上买的,三十五块钱,逢人就说“我儿子以后要在深圳上班的,坐办公室的。”

隆复生闭上眼睛。

那只水渍做的鸟在他眼皮后面的黑暗中飞了一圈,消失了。

凌晨三点,他终于睡着了。电煮锅里的粥还剩半碗,用保鲜膜盖着,放在桌角。地砖缝在黑暗中安静地排列着,横平竖直,像一个人的骨骼。

二景色不艳丽

早上六点十五分,隆复生的闹钟没有响——他没有设闹钟的习惯,生物钟比任何电子设备都准时。

他睁开眼,第一件事不是看手机,而是坐起来,把被子叠成豆腐块。这个习惯来自他初中三年的寄宿生活,那时候学校宿舍十二个人一间,水泥地,铁架床,冬天没有热水。他叠了三年被子,得了三年“内务标兵”的流动红旗,那面红旗现在还在老家他房间的墙上钉着,褪成了淡粉色。

洗漱用的是公用卫生间。他进去的时候,隔壁房间的一个外卖骑手正在刷牙,满嘴白沫,冲他含含糊糊地点了点头。隆复生也点了点头,拧开水龙头,用冷水洗了把脸。他没有洗面奶,一块五毛钱的硫磺皂,洗脸洗头洗澡,三位一体。

回到房间,他从上铺的书堆里抽出一本书——南怀瑾的《论语别裁》,翻到夹着书签的那一页,坐在床沿上开始读。这是他每天早上的功课,雷打不动,四十分钟。从十九岁辍学南下打工开始,十年了,他读完了《论语》《孟子》《大学》《中庸》,读完了《道德经》《庄子》,读完了《菜根谭》《小窗幽记》《围炉夜话》。有些书读了一遍又一遍,书页翻得起了毛边,边角卷起来,像被海风吹了太久的船帆。

他读书的时候,整个人是静的。不是那种刻意端坐的静,而是一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安详,像一口老井,水面纹丝不动,倒映着天光。

七点整,他合上书,换上一件洗得白的浅蓝色衬衫——优衣库的特价款,九十九块钱买了三年了,领子的内侧已经磨得起了毛球。下身是一条深灰色的工装裤,膝盖处打了两个补丁,针脚细密整齐,是他自己缝的。脚上是一双回力牌帆布鞋,鞋底磨偏了,但鞋面擦得很干净。

他对着门背后贴的那面小圆镜——五块钱买的,边框的银色漆已经掉了一半——把头拢了拢。他的头长到肩膀,用一根黑色的橡皮筋扎在脑后。不是搞艺术,也不是赶时髦,纯粹是因为剪头要花三十块钱,他觉得不值得。

镜子里的那张脸,瘦削,颧骨微高,眉眼之间有一种很深的安静。不是木讷,不是迟钝,而是一种经历过太多之后沉淀下来的沉静,像深秋的湖面,风从上面过,不留痕迹。

隆复生对着镜子里的自己微微点了点头,然后背上一个灰色的双肩包——拉链坏过一次,他用别针别住了——出了门。

深圳的早晨,阳光已经很烈了。他住的地方离公司有五公里,他没有坐公交,也没有骑共享单车——这两样都要花钱。他走路,五公里,大约五十分钟。这五十分钟是他一天中第二段读书的时间,他戴着一副十九块钱的蓝牙耳机,听喜马拉雅上免费的中国哲学讲座。

今天听的是一期讲王阳明心学的节目。主播的声音很普通,带着点东北口音,但内容扎实。隆复生走在人行道上,身边是匆匆忙忙的上班族,有的端着咖啡,有的啃着包子,有的在打电话,语气焦灼,像一根根绷得太紧的弦。

隆复生的步子不快不慢,每一步都踏得很实。他经过一个早餐摊,卖肠粉的阿姨冲他喊“靓仔,来一份咯,五块钱!”他笑着摇了摇头,从包里掏出一个保鲜袋,里面装着两片昨晚剩的馒头,一边走一边慢慢地嚼。

馒头是凉的,有点硬,嚼在嘴里有一股淡淡的麦香。他觉得这就很好。

八点零八分,他到达公司楼下。

这是一栋位于科技园核心地段的写字楼,玻璃幕墙在阳光下闪闪亮,门口站着两个穿制服的保安,腰间别着对讲机,气派得很。隆复生工作的公司在十七楼,是一家做智能硬件的创业公司,叫“启明星科技”,员工不到五十人。他的职位是“仓库管理员”,底薪四千二,加上绩效和加班费,每个月到手五千出头。

他坐货梯上楼。货梯里有一股机油和纸箱混合的气味,他习惯了。电梯门开,他走过一段铺着灰色地毯的走廊——那是前台的区域,地毯很厚,踩上去没有声音,墙上挂着公司的1ogo,是一颗橙色的五角星,下面写着“makethefuturesmart”。

隆复生拐进仓库——公司在走廊尽头隔出来的一间大约三十平米的房间,三面墙都是货架,上面整整齐齐地码着各种电子元器件、电路板、外壳、包装盒。正中间是一张不锈钢工作台,上面放着一台电脑、一把扫码枪、一台标签打印机。

他放下双肩包,从抽屉里拿出一块抹布——洗得很干净,叠成四四方方的一块——开始擦工作台。擦完了,又擦货架,从最上层开始,一层一层地往下擦。货架上的东西他都按类别、按型号排列得整整齐齐,每一个盒子上都贴着手写的标签,字迹工整清晰,比打印的还好看。

公司的人九点钟才陆续到岗。第一个到的是前台小姑娘林小鹿,二十三岁,扎着马尾辫,背着一个mk的包包——隆复生不认识这个牌子,是后来听同事说的,大概要三千多块。林小鹿每个月工资五千五,房租三千二,花呗欠了两万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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