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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苦中有乐得意生悲(第1页)

一跌落云端

隆复生曾是这个城市最年轻的金融天才。

二十八岁那年,他站在陆家嘴环球金融中心七十九层的落地窗前,脚下是黄浦江蜿蜒如带的波光,身后是整间灯火通明的交易大厅。三百二十名交易员、分析师、程序员组成的团队,由他一手缔造,管理着过八十亿的资金规模。他的照片登上过《财新周刊》封面,标题是“复生资本一个八零后的金融野心”。

那时的隆复生相信一条铁律人生就是一场套利游戏——低买高卖,永远站在赢的一边。

他出身寒微,苏北小城,父亲是乡镇中学的物理老师,母亲在菜市场卖卤味。他靠竞赛保送进了复旦,又拿了全奖去麻省理工读金融工程。回国后,他在华尔街巨头的中文办公室干了两年,便毅然辞职,拿着从老东家那里挖来的第一笔种子资金,创立了复生资本。

他太顺了。顺到忘了这个世界上有一种东西,叫“反噬”。

故事的转折点,生在一个深秋的傍晚。

那天下午,隆复生刚刚完成了一笔他职业生涯中最大胆的操作——三倍杠杆做多某家新能源车企的股价,同时通过复杂的衍生品组合,在五家离岸spV(特殊目的实体)之间构建了一道精密的“防火墙”,用以规避风控委员会的审查。这笔单子如果成了,复生资本的年化收益率将飙升至惊人的百分之一百七十,这意味着他能在年底的私募排行中登顶,吸引更多的Lp(有限合伙人),撬动更大的资金。

如果成了。

当晚七点,隆复生难得地提前离开了办公室。他驱车前往外滩三号,订了一瓶罗曼尼·康帝,准备犒劳自己。车驶过延安路高架时,手机屏幕亮了——是他的合伙人方惟梁来的一条消息,只有六个字

“老隆,出事了。”

隆复生看了一眼,没有减。他甚至没有回消息。他以为是某个交易员的日内风控指标标了,或者某个客户的到账资金晚了几天。这些都不算什么大事。

二十分钟后,他走进外滩三号的包间,现方惟梁已经坐在里面了。桌上没有酒,只有一台打开的笔记本电脑,屏幕上是一封邮件的pdF扫描件——香港证监会来的问询函,针对复生资本旗下某只基金的杠杆结构和信息披露问题展开调查。

方惟梁的脸色像一块浸了水的灰布。

隆复生坐下来,逐字逐句地读完了那封邮件。他的表情没有变化,但握鼠标的手微微收紧了一瞬——只有一瞬。

“这是谁捅出去的?”他问,声音平静得像在讨论明天的早餐。

“不知道。”方惟梁摇头,“但来者不善。香港那边的人说,这次是有人实名举报,举报材料详实到连我们内部的风控会议纪要都有。”

隆复生沉默了很久。窗外,外滩的万国建筑群亮起了金黄色的灯光,游轮在江面上缓缓驶过,汽笛声低沉而悠长。

他没有点那瓶罗曼尼·康帝。他点了一杯冰水,喝完,站起来说“先回去。明天一早开全员会,把所有底稿清一遍。”

但隆复生知道,有些东西是清不了的。

此后的三个月,是隆复生三十一年人生中最漫长的冬天。

香港证监会的调查升级为全面审查,复生资本的多只基金被暂停交易。消息泄露后,媒体蜂拥而至,各种真真假假的报道铺天盖地。有说隆复生涉嫌市场操纵的,有说他挪用客户资金的,甚至有说他早已转移资产准备跑路的。

客户开始大规模赎回。短短两周内,复生资本管理的资金规模从八十亿骤降至不到二十亿。为了应对赎回,隆复生不得不以极其恶劣的价格抛售资产,这又进一步加剧了基金的亏损。

最致命的一击来自他的Lp之一——一家国有背景的母基金。对方在法律条款中找到了一个技术性违约的理由,宣布提前终止协议,并索赔违约金。索赔金额不算天文数字,但对于已经四面楚歌的复生资本来说,这无异于最后一根稻草。

方惟梁在一个雨天的下午递上了辞呈。

“老隆,我对不住你。”方惟梁站在办公室门口,西装笔挺,但眼神躲闪,“但我也有家庭要养。”

隆复生没有挽留。他甚至没有生气。他只是点了点头,说“好。”

方惟梁走后,隆复生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办公室里,看着窗外的雨。雨丝密集地打在玻璃上,又蜿蜒地流下去,像无数条细小的泪痕。他忽然想起小时候,父亲在乡镇中学的宿舍里批改作业,外面也是这样的雨。父亲的书桌上压着一块玻璃,玻璃下面压着一张泛黄的纸条,上面用工整的楷书写着一句话

“苦心中,常得悦心之趣。”

那是《菜根谭》里的句子。隆复生小时候不懂,问父亲什么意思。父亲说“人在艰难困苦的时候,心里反而能生出一种真实的快乐。因为那时候你离自己最近,离世界的真相最近。”

隆复生当时觉得父亲太迂腐了。一个乡镇物理老师,月薪两千三,跟自己谈什么“悦心之趣”?

可现在,在这间曾经属于他的、如今已经人去楼空的办公室里,隆复生忽然想起了这句话。

他苦笑了一下,拿起桌上的手机,给父亲了一条消息

“爸,我可能要回家了。”

三分钟后,父亲回了一条

“回来吧。卤味摊的卤味,给你留了。”

二归乡

隆复生回到苏北小城的那天,是腊月二十六。

他没有开车,也没有打车。他从上海虹桥坐高铁到淮安东,再转乘一辆城乡公交,颠簸了四十多分钟,才到了那个他出生长大的小镇。

镇子叫柳河镇,名字源于镇外一条弯弯曲曲的小河,河边种满了柳树。冬天的柳树光秃秃的,枝条像老人的手指一样僵硬地伸向灰蒙蒙的天空。镇上的主街还是那条主街,两边的商铺换了几个招牌,但格局没变——东头是邮局和信用社,西头是供销社改成的市,中间夹着一家理店、两家早餐铺和一家电动车修理铺。

隆复生的家,在镇子南边的一条巷子里。那是一栋两层的自建房,外墙贴着白色的小方砖,门头上挂着一块褪了色的红匾,上面写着“隆记卤味”四个字。

隆复生拖着行李箱走进巷子时,远远就看见了母亲的身影。母亲站在门口,围着那条洗得白的蓝布围裙,正往锅里倒卤水。看见他,母亲的手顿了一下,然后快步走过来,接过他手里的箱子,嘴里念叨着“瘦了,瘦了,在外面肯定没好好吃饭。”

隆复生的眼眶热了一下,但他忍住了。他叫了一声“妈”,声音有些哑。

父亲从屋里走出来,穿着一件灰色的旧棉袄,手里拿着一本翻得卷了边的《菜根谭》。他看了隆复生一眼,没有说那些“回来就好”之类的话,只是淡淡地说“去洗把脸,卤猪蹄刚出锅。”

那天晚上,一家三口坐在卤味店后屋的小饭桌上,吃了一顿沉默而温暖的饭。桌上摆着卤猪蹄、卤牛肉、卤藕片和一碟花生米。母亲不停地往隆复生碗里夹菜,父亲偶尔问一两句“上海冷不冷”“路上堵不堵”,都是些无关紧要的话。

谁也没有提那些事——那些关于调查、亏损、倒闭和狼狈逃离的事。

但隆复生知道,父亲和母亲什么都知道。小镇虽小,网络不小。那些铺天盖地的新闻报道,他们一定都看到了。只是他们选择了沉默,用一盘卤猪蹄和一碗白米饭,为儿子的尊严保留了一小块最后的阵地。

那天深夜,隆复生躺在自己少年时的房间里,听着窗外的风声和远处偶尔传来的狗吠声,久久无法入睡。房间的墙上还贴着他高中时的奖状——“全国物理竞赛一等奖”“三好学生”“优秀毕业生”——一张张泛黄的纸张,像一个个沉默的证人,见证着一个寒门子弟曾经如何用分数和汗水,一步步走出这个小镇,走向那个霓虹闪烁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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