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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美味快意 享用五分(第1页)

一醉醒劫

凌晨三点十七分,隆复生是被自己的心跳声吵醒的。

那心跳声像一面失控的鼓,在胸腔里疯狂敲击,震得太阳穴突突直跳。他睁开眼睛,天花板上的水晶吊灯在昏暗的光线中晃动着无数个光斑,像极了几个小时前酒杯里摇曳的琥珀色液体。他想翻身,却现身体像被浇筑在床上,每一根骨头都在叫嚣着疲惫,可大脑却异常清醒——或者说,处于一种极度亢奋后的虚空清醒状态。

手机屏幕在床头柜上亮了一下,又亮了一下。他艰难地伸出手,眯着眼睛看。

二十三条未读消息,七个未接来电。

他划开最近的一条,是助理小周来的“隆总,明天早上九点的董事会材料已经您邮箱了。另外,陈总那边问昨天的合作意向书签了没有?”

合作意向书。

隆复生的手指顿在屏幕上,脑海中闪过昨晚的画面威士忌一杯接一杯地灌下去,陈总那张油腻的笑脸在灯光下忽远忽近,合同在桌上被推过来、推过去,最后不知道被谁碰翻的酒杯浸湿了一角。他只记得自己在醉意中拍着胸脯承诺“没问题,一切都好说”,然后被人扶上车,然后是漫长的、颠簸的回家路。

他猛地坐起来,胃里一阵翻涌。他赤着脚冲进卫生间,趴在马桶边沿,剧烈地呕吐起来。那些价值不菲的海鲜、和牛,混着单一麦芽威士忌,化作一股酸腐的气味,从胃里倾泻而出。他吐了很长时间,直到最后只剩下苦涩的胆汁。他瘫坐在冰凉的地砖上,额头抵着马桶边缘,大口喘气。

镜子里的男人让他不敢相认。

眼眶深陷,眼白布满血丝,面色灰败得像一张被揉皱又勉强铺平的纸。嘴角还残留着呕吐物的痕迹,头乱成一团。这是那个今天要在董事会上指点江山的隆复生吗?这是那个被媒体称为“餐饮界新贵”的三十七岁成功企业家吗?

他想起十年前,刚创业那会儿,他和合伙人挤在一间不到二十平米的办公室里吃泡面。那时候一碗红烧牛肉面就能让他心满意足,那时候加班到凌晨倒头就睡,醒来却是神清气爽。那时候的他,眼睛里是有光的。

而现在呢?

他扶着洗手台站起来,打开水龙头,用冷水泼脸。冰凉的水流过皮肤,带来片刻的清醒。他抬头看着镜子,脑海中突然冒出一句话——那是他外公生前常念叨的,老爷子是个老中医,一辈子守着小镇上的药铺,九十岁时还能上山采药。外公说过“爽口之味,皆烂肠腐骨之药,五分便无殃;快心之事,悉败身丧德之媒,五分便无悔。”

那时候他年轻,听不懂,只觉得外公太过迂腐。美食当前,不吃个十分饱,对得起自己的胃吗?好事临头,不抓住十分的机会,对得起自己的奋斗吗?

现在他终于懂了。

那些他追逐的“爽口之味”——不只是餐桌上的珍馐美馔,更是事业上一次次膨胀的欲望,是资本市场上一轮轮追逐的快感。他吃了十分,甚至十二分,如今这“烂肠腐骨之药”正在他身体里作。那些他沉溺的“快心之事”——签下大单的狂喜,击溃对手的快意,被媒体捧上云端的虚荣,桩桩件件都是“败身丧德之媒”。他享受了十分,如今悔意正像潮水般涌来。

凌晨四点十五分,隆复生做了一个决定。

他拿起手机,拨通了助理小周的电话。那边传来迷迷糊糊的声音“隆总?”

“今天早上的董事会,帮我取消。”

“啊?”小周的声音瞬间清醒了,“可是隆总,这是三个月前就定好的,各位董事都是从外地飞过来的,陈总那边——”

“我知道。”隆复生打断他,“你帮我转告各位董事,今天的会延期一周。所有的损失我个人承担。另外,帮我订一张去青溪镇的火车票,越快越好。”

“青溪镇?”小周愣住了,“那是哪儿?”

“一个你在地图上找不到的地方。”隆复生说,“但那里有我在找的东西。”

挂断电话,他开始收拾行李。不是平时出差用的那种黑色登机箱,而是一个旧旧的帆布背包,还是他大学时用的。他往包里塞了两件换洗衣服,一本外公留下的手写医书,还有一张泛黄的照片——照片上是年轻时的外公,站在青溪镇的老药铺前,笑容安静而笃定。

天色微明时,他走出家门。这座城市正在苏醒,远处的高架桥上已经车流滚滚。他回头看了一眼自己住了五年的房子——两百三十平米,顶层复式,落地窗外是整个城市最美的天际线。他曾以为这是成功的象征,此刻却只觉得它像一个华丽的牢笼。

“五分便无殃。”他轻声念着这句话,关上了门。

二归乡途

火车穿过重重叠叠的山峦,一头扎进暮春的雾气里。

隆复生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窗外的景色从高楼林立的城市,变成整齐划一的农田,再变成起伏不定的丘陵,最后,当隧道越来越多、越来越长的时候,他知道,青溪镇快到了。

这趟火车是老式的绿皮车,车厢里没有空调,只有头顶呼呼作响的小风扇。乘客大多是沿途乡镇的居民,脚边堆着蛇皮袋和竹筐,装着山货和家禽。坐在他对面的是一个七十多岁的老太太,怀里抱着一只芦花鸡,鸡时不时扑腾一下翅膀,老太太就轻轻拍拍它,嘴里念叨着“莫闹,莫闹,快到家咯。”

隆复生看着这一幕,觉得有些不真实。十几个小时前,他还在那个水晶吊灯下呕吐,还在为几个亿的合同绞尽脑汁。而现在,他坐在硬座车厢里,闻着混杂的烟味、泡面味和鸡屎味,却感到一种久违的松弛。

老太太注意到他在看自己,咧开缺了牙的嘴笑了“小伙子,头一回去青溪镇吧?”

“我外公家在那儿。”隆复生说,“小时候去过,后来很多年没回了。”

“那敢情好。”老太太点点头,“青溪镇是好地方,山好水好,养人。你是回来养病的吧?”

隆复生一愣“您怎么知道?”

老太太指指他的脸“脸色白成这个样子,眼窝子抠搂着,一看就是城里累出来的毛病。回来就对了,回来养养就好了。”她又拍了拍怀里的鸡,“我这鸡也是,城里来的?刚买的时候蔫头耷脑的,带回来养了几天,精神多了。”

隆复生忍不住笑了。他还是第一次被人和一只芦花鸡相提并论。

火车在一个没有站台的小坡前停了下来。老太太站起来“到了到了,赶紧下车。”她抱起鸡,拎着竹筐,动作麻利得完全不像七十多岁的人。隆复生背着包跟在她后面跳下车,一条砂石路顺着山坡蜿蜒而下,尽头是一片灰瓦白墙的老房子,炊烟袅袅地升起来。

青溪镇。

他站在那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有青草的味道,有泥土的味道,有柴火的味道,还有一种他说不清的味道——或许就是外公说的“五分”的味道。不浓烈,不刺激,恰到好处地让人心安。

他沿着记忆中的路往前走。镇子比他记忆中要小得多,以前觉得宽阔的街道,现在看来不过是一条窄窄的巷子。以前觉得走了很久的路,其实不过十来分钟。他停在一扇木门前,门楣上的匾额还在,但字迹已经斑驳了隆记药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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