隆复生戴上手套,小心拿起观音像,在台灯下仔细查看。瓷质细腻,釉面温润,是晚清民窑的精品。断裂处很干净,但修复的难点在于手指的弧度难以复原。
“可以试试,但不能保证完全复原。”隆复生实话实说。
“需要多少钱?”
“不要钱,但时间会比较长,至少两个月。”
李国华愣了愣,显然没料到这个回答“隆师傅,我知道您修复物品不收费,但这件东西对我来说意义重大,我愿意支付合理的费用。”
隆复生摇头“对我来说,每一件物品都同等重要。收费会改变我与物品之间的关系。”他顿了顿,“如果您真的想感谢,可以捐一笔钱给社区的老人食堂,他们最近经费紧张。”
李国华与助理对视一眼,点了点头“好,就按您说的办。另外,我有个提议——”他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份文件,“我想资助您开一间正式的修复工作室,提供最好的设备和场地,您可以继续免费为人们修复物品,所有费用由我承担。”
隆复生放下观音像,摘下手套“李先生,谢谢您的好意。但我的工作方式离不开这个空间。”他指了指拥挤的工作室,“这里每一件工具的位置,光线的角度,甚至空气的流动,都是我多年习惯的。换个地方,我可能就修不好东西了。”
李国华还想说什么,但看到隆复生平静而坚定的眼神,最终点了点头“我明白了。那就拜托您了。”
送走客人后,隆复生继续修复小提琴。琴颈的断裂处已经用特制胶粘合,现在需要用细砂纸慢慢打磨。这个工作需要极大的耐心,稍有不慎就会破坏琴颈的弧度。
他忽然想起三十年前,妻子还活着时,有一次他们的儿子不小心打碎了她最爱的青花碗。那是她奶奶留下的嫁妆。隆复生当时试着修复,但因为急于求成,反而让裂缝更明显。妻子没有责怪,只是轻声说“有些破碎是修不好的,但我们可以接受它的不完美。”
那句话他记了很多年。
五年轻学徒
第二天,隆复生在社区公告栏贴了张手写的启事“招收修复技艺学徒一名,要求有耐心,不急躁,不图报酬。”
他原本没抱太大希望,没想到下午就有个年轻人找上门来。二十出头的年纪,染了一头银,耳朵上戴着好几个耳钉,穿着破洞牛仔裤和黑色T恤。
“您这儿招学徒?”年轻人说话时眼睛不停打量着工作室。
“对,你以前学过相关手艺吗?”隆复生问。
“没,我就是对修东西感兴趣。”年轻人晃了晃手机,“我在B站上看过好多修复视频,觉得特解压。哦,我叫周小川,美术学院的,学雕塑。”
隆复生点点头“为什么想学这个?”
周小川耸耸肩“不知道,就是觉得把坏掉的东西修好挺酷的。而且……最近心里挺乱的,想找点需要专心的事做做。”
隆复生看了他一会儿“明天早上五点,城南槐花小区门口见。带双手套。”
“五点?这也太早了吧……”周小川话没说完,见隆复生已经转身去工作了,只好摸摸鼻子,“好吧,五点就五点。”
第二天清晨,周小川打着哈欠准时出现在槐花小区门口。隆复生已经在那儿了,自行车筐里放着几个小包裹。
“今天送三件修好的物品,取两件需要修的。”隆复生言简意赅,“你跟着看。”
他们先去送还了一个老式收音机,主人是个独居老人,拿到修好的收音机时激动得差点落泪“这是我老伴儿生前最爱听的,坏了两年了,终于又能响了……”
接着是一对年轻夫妇的结婚相框,玻璃碎了,隆复生不仅换了玻璃,还把有些褪色的照片做了数字修复,重新打印装裱。
“隆师傅,您还会数字修复?”周小川惊讶地问。
“活到老学到老。”隆复生淡淡地说。
取件时,他们收到一个八音盒,条坏了;还有一个孩子的毛绒兔子,耳朵快掉了,眼睛也掉了一个。
回到工作室,隆复生开始工作,让周小川在旁边看。他修复八音盒时动作行云流水,每一个步骤都精确而从容。
“修复不是简单地把东西粘起来。”隆复生边工作边说,“你要理解这件物品被制造时的意图,理解使用者的情感,理解损坏的原因。只有理解了这些,才能找到正确的修复方法。”
周小川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今天你就从最简单的开始。”隆复生递给他那只毛绒兔子,“先把另一只眼睛取下来,要小心,不要撕坏布料。”
周小川手忙脚乱地开始操作,结果一不小心,把兔子耳朵的缝合处撕开了一个更大的口子。
“对、对不起……”他慌张地说。
隆复生看了一眼“没关系,现在你知道布料的老化程度了。继续,但要更轻,更慢。”
六意外风波
一周后,隆复生正在修复李国华的瓷观音像,这是最关键的阶段——重塑断裂的手指。他用特制的瓷土混合胶体,一点点塑形,每塑一点就要等待干燥,检查弧度,再继续。
周小川在一旁练习修复一只陶罐,已经失败了三次,有些气馁。
“隆师傅,您怎么能这么有耐心?我这罐子都修了三遍了,还是不对。”
“我年轻时也这样。”隆复生头也不抬,“修坏过很多东西。有一次修一个古董钟,因为心急,用了错误的润滑油,结果整个机芯都锈死了。”
“那怎么办?”
“赔不起,只能花半年时间学习钟表修复,自己重新做了一个机芯。”隆复生放下工具,活动了一下手指,“那半年是我进步最快的时候。有时候,失败是最好的老师。”
正说着,门被急促地敲响。周小川去开门,外面站着两个穿制服的人。
“我们是市场监管局的,接到举报,这里无证从事商业修复活动。”为的中年人出示了证件。
隆复生平静地起身“我没有从事商业活动,所有修复都是免费的。”
“免费?”另一个年轻些的工作人员环视工作室,“这么多物品,都是免费修的?材料费呢?工具损耗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