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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根蒂在手不受提掇(第1页)

一傀儡觉醒

霓虹如血,浸染着上海外滩的夜空。隆复生站在陆家嘴金融大厦顶层办公室的落地窗前,俯瞰着这座不夜城。他四十岁,已是国内最负盛名的私募基金掌门人,身家百亿,媒体称他为“资本魔术师”。

手机震动,第十七个未接来电。妻子林静婉的短信紧随其后“女儿高烧39。5c,你在哪里?”隆复生瞥了一眼,手指悬在回复键上,最终熄灭屏幕。他转身面对椭圆形会议桌旁十几双期盼的眼睛——那些来自世界各地、手握数十亿资金的投资人。

“复生资本下季度的策略是什么?”美方代表直截了当。

隆复生微笑,那是一种经过精密计算的表情,嘴角弧度恰好展现自信又不显傲慢。“做空新能源板块,重仓传统能源。中国减排政策会有反复,这是我们的情报。”

会议室响起赞赏的议论。隆复生心中却一片麻木。五年前,他会为这样的决策激动不已;如今,连成就感都成了例行公事的模仿。

深夜两点,隆复生回到浦东的豪宅。三层别墅寂静如墓。保姆轻声告知“太太带小姐去医院了,小姐确诊肺炎。”

他怔在原地,突然想起今天是女儿六岁生日。早晨出门时,女儿抱着他的腿问“爸爸,晚上真的会回来吃蛋糕吗?”

“当然。”他当时说,心里却清楚晚上有跨国会议。

隆复生走上三楼儿童房,看到床头柜上放着一张画三个歪歪扭扭的人手牵手,下面写着“爸爸、妈妈、我”。画的右下角,女儿用拼音写着“oxiangnianfusheng”,她想念“复生”——不是爸爸,是那个曾经会把她举过头顶、陪她在草地上打滚的“复生”。

手机再次震动,助理来明日行程七点晨会,九点见证监会官员,十一点与某省长午餐……密密麻麻直到午夜。

隆复生突然感到一阵窒息。他走到书房,无意间碰落了书架顶层一本旧书——《菜根谭》。那是祖父的遗物,扉页上有老人家的赠言“吾孙复生,名取‘克己复礼,天下归仁’之意,望你此生根蒂在手,不为外物提掇。”

“根蒂在手……”隆复生喃喃重复。他翻开泛黄书页,第二章慎独篇中的句子跃入眼帘

“人生原是一傀儡,只要根蒂在手,一线不乱,卷舒自由,行止在我,一毫不受他人提掇,便出此场中矣!”

傀儡。这个词如针般刺入他心中最隐秘的角落。他,隆复生,不就是光鲜亮丽的傀儡吗?被资本提掇,被欲望提掇,被社会的期待提掇,唯独不是自己在掌控那根线。

窗外,东方明珠塔灯光闪烁,如同这座城市的脉搏。而他的脉搏,早已与这闪烁同频——急促、焦虑、永不停歇。

二断线坠落

接下来的三个月,隆复生试图改变。

他推掉两个跨国并购案,参加了女儿的幼儿园毕业表演;拒绝了央视财经专访,陪妻子看了她一直想看的艺术展。公司内部开始流传“隆总是不是要退隐”的猜测,投资人则关切地询问他是否健康出了问题。

“你最近怎么了?”董事会元老王董直言不讳,“复生资本需要的是那个狼性的隆复生,不是居家好男人。”

隆复生试图解释平衡的重要性,但看到的是一双双不解甚至失望的眼睛。他的“改变”在华尔街日报一篇题为《中国资本巨鳄失去锋芒?》的分析文章中达到舆论高潮。次日,复生资本股价下跌7%。

真正的转折点生在九月。一家隆复生长期看好的科技公司出现财务丑闻,他坚持不抛售其股份,认为这是短期波动。然而丑闻持续酵,该公司最终被证实数据造假,股价暴跌8o%。

复生资本单日亏损创纪录。紧急董事会上,王董拍桌而起“你的判断力被所谓的‘生活平衡’腐蚀了!我们不需要哲学家,需要的是赚钱的机器!”

那天深夜,隆复生独自在办公室,面前是堆积如山的分析报告。手机显示二十三个未接来电,包括妻子的五个。他一条条翻看短信

“医生说妈妈的心脏病又犯了,你能回来吗?”——静婉。

“爸爸,我今天被选为班长啦!”——女儿。

“隆总,华尔街那边要求我们明天开盘前给出明确回应。”——助理。

最后一条来自多年好友兼心理医生陈默“复生,你上次说的‘傀儡感’,我们得谈谈。你在扮演所有人期待的角色,唯独不是自己。”

隆复生走到窗前。雨夜中的陆家嘴,高楼如林,每扇亮着的窗户后都是一个不眠的灵魂。他突然想起《菜根谭》中的另一句话“风来疏竹,风过而竹不留声;雁渡寒潭,雁去而潭不留影。”

风声雨声,雁过无痕。而他却被每一个声音、每一道影子牵绊,线越缠越多,越缠越紧,直到动弹不得。

凌晨三点,他做出决定回归“正轨”。明天起,变回那个杀伐决断的资本巨鳄。至于根蒂在手的生活——或许那只是古人理想主义的奢望。

三傀儡师的提线

回归“正轨”的隆复生比以往更加极端。他一周内完成三起恶意收购,将竞争对手逼至破产边缘;他操纵媒体散布不利消息,打压看好的公司股价然后低位吸入;他甚至在明知有环保风险的情况下,推动一家化工企业在自然保护区附近建厂。

“商业就是战争。”他在内部会议上说,“感情用事的人不配留在这个战场。”

资本世界为之震动。《金融时报》称他为“东方秃鹫”,分析师们惊叹于他近乎冷酷的效率。复生资本股价在三个月内翻倍,隆复生的个人财富达到新的高峰。

然而代价悄然而至。

妻子林静婉提出了分居。“我爱的那个隆复生已经死了。”她平静地说,“现在住在这个身体里的,是一个我完全不认识的怪物。”

女儿开始害怕他。那个曾经骑在他肩头咯咯笑的小女孩,现在见到他只会怯生生地喊“爸爸”,然后躲到妈妈身后。

最让隆复生困惑的是自己的感受没有痛苦,只有一片冰冷的麻木。站在豪宅顶层,俯瞰半个上海时,他感觉不到任何喜悦;签下数十亿合同时,手不会颤抖;得知母亲病情加重时,心中竟没有波澜。

直到那个雨夜,他接到医院电话母亲病危。

赶到医院时,母亲已进入弥留。这个曾用微薄薪水供他读完大学的普通小学教师,此刻瘦小得几乎消失在白色床单里。她艰难地睁开眼,用最后力气握住儿子的手。

“复生……”母亲的声音微弱如游丝,“你爸爸去世前……留给你一句话……我一直没找到合适时机……”

隆复生俯身靠近。

“他说……人生如戏……但别做……提线木偶……线要在……自己手里……”

母亲的手松开了。监护仪上心跳归为直线。

隆复生跪在床边,突然嚎啕大哭。二十年来第一次,他允许自己如此崩溃。那些被压抑的情感如决堤洪水汹涌而出——对母亲的愧疚,对家庭的亏欠,对自己的厌恶。

哭声中,他突然明白了这些年来,他以为自己在掌控人生,实际上只是从一个提线者换到另一个提线者手中——从父母的期待到老师的赞赏,从同辈的羡慕到社会的崇拜,从资本的贪婪到权力的诱惑。

他从未真正自己握住那根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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