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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放低心态 戒骄戒躁(第1页)

一静水流深

七月的羊城,热浪裹着柏油路的焦味,从每一道缝隙里渗进隆复生的办公室。窗外是珠江新城的玻璃幕墙森林,阳光炸裂其上,碎成万千刺目的金针。他坐在二十七层的总裁椅上,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胡桃木桌面,那节奏里带着一股压抑的暴躁。刚刚结束的董事会,他提出的“鲸吞计划”——并购城南那家岌岌可危的老牌食品厂——被三位老董事以“风险过高”为由,委婉却坚定地搁置了。他记得自己当时是如何压着嗓子,用近乎冰冷的逻辑拆解每一个反对意见,最后,那位头花白的周董只是叹了口气“复生啊,木秀于林,风必摧之。我们隆家能有今日,靠的不是一把吞尽天下的胃口。”

胃口?隆复生嘴角扯出一丝冷笑。他想起父亲隆正德临终前,握着他的手,浑浊的眼睛里映着病房惨白的灯“复生,记着……高处……不胜寒。”那时他不懂,只觉得父亲一生谨小慎微,错过了太多时代的浪头。如今他四十有二,隆氏集团在他手上十年,资产翻了三番,他信奉的是狼性,是碾压,是快准狠。父亲的遗言,像旧年代的灰尘,早该掸去了。

他站起身,走到落地窗前,俯瞰脚下蝼蚁般的车流。手机震动,是妻子温如玉来的语音,声音温柔得像一杯放温的蜂蜜水“复生,今晚回家吃饭吗?小宝画了一幅画,说要第一个给爸爸看。”他眉心蹙了一下,简单回了个“忙”,便摁灭屏幕。小宝,他的儿子,八岁了,性格却温吞得像他爷爷,喜欢蹲在院子里看蚂蚁搬家,看一整个下午。隆复生每每见此,心底便涌起一股莫名的烦躁——隆家的子孙,怎么能把光阴浪费在那样琐碎无用的事物上?

办公室的门被轻叩三声,助理林晓探进半个身子“隆总,‘匠心坊’的创始人方老先生又来了,在会客室等了您两个小时了。他说……关于那批老手艺人的安置,想再跟您谈谈。”

隆复生眸色一沉。“匠心坊”,就是他意图并购的那家食品厂的名字。做传统广式糕点的,百年老字号,到了这一代传人方守拙手里,因经营理念陈旧,已濒临倒闭。但在隆复生眼中,它最大的价值不是那几间漏雨的作坊,也不是那些老师傅手里黄的配方,而是那块位于城南黄金地段的地皮。只要拿到手,推平了,建起隆氏第五座商业综合体,利润将是天文数字。至于那些做鸡仔饼、老婆饼的老师傅……他不是没有提出方案每人补一笔遣散费,或者愿意留下的,可以到隆氏新开的流水线上做质检员,标准化的那种。

“告诉他,我十分钟后有个跨国会议。”隆复生淡淡吩咐,“请他留一份书面材料,我会看。”

林晓欲言又止,终是退了出去。隆复生重新坐回椅子,打开电脑。屏幕上是他为“鲸吞计划”制作的全套ppT,每一页都是凌厉的红色箭头,直指利润峰值。他看得入神,仿佛已听见推土机的轰鸣,和未来金流奔腾的声响。

然而,命运的重锤,往往砸在最不经意的刹那。

傍晚七点,天色将暗未暗,暴雨毫无征兆地倾盆而下。隆复生驱车回家,车子在积水的路上缓行。电台里正播报一则本地新闻“……城南百年老巷‘甜水巷’因暴雨导致部分老旧建筑出现险情,其中‘匠心坊’作坊屋顶坍塌,暂无人员伤亡,但一批珍贵的古法制饼模具及数十年积累的老面种被埋……”

隆复生握着方向盘的手指骤然收紧。老面种?他不懂那是什么,但直觉告诉他,那是方守拙视若性命的东西。他猛地打转方向盘,朝着城南的方向驶去。雨刮器疯狂摆动,却刮不开眼前混沌的雨幕。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去,或许是某种隐秘的不安,或许是商人的嗅觉让他想亲眼看看“猎物”的损伤程度。

甜水巷狭窄湿滑,他将车停在巷口,撑伞涉水而入。雨水混着泥土和青苔的气味,灌入鼻腔。巷子深处,一盏昏黄的灯在雨中摇晃。坍塌的是一间偏厦,木梁歪斜,瓦砾遍地。几个浑身湿透的身影正徒手在废墟中翻找,为的那个,身形清癯,白被雨水黏在额角,正是方守拙。他身后,几个年迈的师傅,佝偻着背,一声不吭,只用布满老茧的手,一块砖一块瓦地搬开。那场景,沉默,却有一种撼人心魄的执拗。

隆复生站在雨里,伞面上的雨声如万箭齐。他看见方守拙从碎瓦下小心翼翼地捧出一个陶瓮,瓮口封着油布。老人用袖子一点一点擦去瓮上的泥水,那动作,轻缓得仿佛在擦拭初生婴儿的皮肤。然后,他听见方守拙对身边的老伙计说“好在……根还在。人在,根在,匠心坊就亡不了。”

那一瞬,一道闪电劈开天幕,照亮了方守拙沟壑纵横的脸,也照亮了隆复生眼底深处的某种东西。他忽然想起父亲书房里挂的那幅字,是祖父用蝇头小楷写的《菜根谭》选句“富贵家宜宽厚,而反忌刻,是富贵而贫贱其行矣!如何能享?”他过去只觉得那是迂腐的庭训,此刻,那每一个字却化作冰冷的雨滴,敲打在他滚烫的、被功利熏蒸的心上。

他退了半步,积水没过了他的鞋面。他看着那些在暴雨中守护一个陶瓮的老人,忽然觉得自己像个穿着精致盔甲的侏儒,站在一座名为“成功”的孤峰上,向下望去,遍地都是他丢弃的、名为“人心”的东西。

他没有上前,也没有出声,只是静静地转身,走入更深的雨里。那把昂贵的黑色雨伞,不知何时,已偏向了一边,雨水顺着他挺直的鼻梁滑下,咸涩的,分不清是雨,还是别的什么。

二浮华照眼

那一夜,隆复生回到位于二沙岛的别墅时,已是深夜。雨水洗过的庭院里,栀子花散出湿漉漉的幽香。他轻手轻脚推开家门,玄关的暖灯还亮着,那是温如玉多年不变的习惯——无论他多晚回来,总有一盏灯为他留着。

客厅沙上,温如玉蜷缩着身子,已经睡着了,膝上摊着一本翻开的绘本。旁边的小茶几上,放着一幅蜡笔画歪歪扭扭的太阳下,三个手牵手的小人,头顶是巨大的、色彩斑斓的云朵。画的右下角,用铅笔写着稚嫩的字“给爸爸,云朵里有糖果。”隆复生拿起画,指尖拂过那些笨拙的线条,心头那堵坚硬的冰墙,似乎被什么温热的东西,蚀开了一道细缝。

他轻轻抱起温如玉,她惊醒,揉了揉眼睛,声音带着睡意“复生?你回来了……吃饭了吗?厨房里温着汤……”他摇摇头,只说“去床上睡吧。”她顺从地点头,走了两步,又回头看着他潮湿的裤脚和微红的眼白,欲言又止,最终只化作一声极轻的叹息。

隆复生没有睡。他独自走到书房,关上门,拧亮台灯。书架上,父亲留给他的樟木箱子静静躺在角落。他从未认真打开看过。此刻,他走过去,拂去薄灰,掀开箱盖。里面是几本线装的日记,几枚旧印章,还有一幅装裱考究的中堂,展开来,正是那句“放低心态,戒骄戒躁”,落款是祖父隆静渊,旁边还有一行小跋“凡所有相,皆是虚妄。居高者危,处下者安。吾儿正德谨记,孙辈复生亦当诵之。”

复生。隆复生默念着自己的名字。父亲给他取名“复生”,是盼他复归生命本真,还是另有一层“置之死地而后生”的深意?他不得而知。他只知道自己一路走来,从名牌大学到海外mBa,从投行精英到接掌家业,每一步都踩在时代的鼓点上,他习惯了仰头看天,却从未低头看过脚下的土地,和土地上扎根的人。

手机在深夜突兀地响起,是林晓。她的声音带着一丝慌乱“隆总,不好了!网上突然爆出我们收购‘匠心坊’的内部评估报告,其中关于‘拆除老字号、开商业地产’的条款被截图传开了。现在舆论炸了,很多文化保护人士和大V都在转,说我们是‘资本屠夫’,‘毁掉城市记忆’……”

隆复生瞳孔骤缩。那份报告是绝密级别,怎会外泄?他迅打开平板,热搜榜上,“隆氏集团”、“匠心坊”、“甜水巷保卫战”几个词条正在以惊人的度攀升。评论区里,民众的情绪如被点燃的油锅,滚烫的唾骂几乎要溢出屏幕。他草草浏览几眼,那些尖锐的字眼像淬毒的针,精准地刺向他最在意的面子与声誉。

他强迫自己冷静,拨通公关部总监的电话“立刻启动危机公关预案,联系各平台降热度,布声明,就说那是初期探讨方案,并非最终决策……”他的声音冷静,甚至带着惯常的威严,但握紧电话的指节,却因用力而泛白。

挂断电话,他独自坐在黑暗中,巨大的落地窗映出他模糊而孤寂的轮廓。窗外,城市的霓虹彻夜不息,那些光怪陆离的色彩,此刻看去,竟像一张浮华而虚伪的假面。他想起《菜根谭》里后半句“聪明人宜敛藏,而反炫耀,是聪明而愚懵其病矣!如何不败?”他自诩聪明,算无遗策,却算不到人心向背,算不到一份傲慢的评估报告,会将自己推上舆论的绞刑架。

他走到酒柜前,给自己倒了一杯威士忌,琥珀色的液体在杯中轻晃。他没有喝,只是盯着那旋转的漩涡,仿佛看见了自己这些年旋转不息的人生——追逐着更大的数字,更高的楼宇,更响亮的头衔,却在旋转中,丢失了最初的轴心。

清晨六点,天光微熹。他换了身便装,没有惊动任何人,再次驱车前往甜水巷。巷口的警戒线已经撤去,但空气里仍弥漫着雨后的潮腥和木头的霉味。他远远看见“匠心坊”门口,昨夜那些老人,此刻正坐在小马扎上,就着初升的日光,修补着从废墟中抢救出的模具。他们的动作缓慢、专注,阳光勾勒出他们花白的鬓和专注的侧脸,像一幅定格的、名为“坚守”的油画。

方守拙也在,他正用一块细砂纸,打磨一块雕刻着“寿”字的饼模边缘。隆复生走近,脚步在湿漉漉的青石板上出轻微的回响。方守拙抬起头,看见他,眼里没有惊讶,也没有昨日被拒之门外的怨怼,只是一派历经沧桑后的平静。

“隆总,这么早。”方守拙放下手中的活计,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木屑。他的声音沙哑,却很稳。

隆复生没有寒暄。他看了一眼那些沉默劳作的老师傅,又看了看方守拙。他忽然现,这位老人身上穿着一件洗得白的旧唐装,袖口磨出了毛边,但衣襟上的盘扣,却系得一丝不苟。

“方老,”隆复生开口,声音是自己都未预料的艰涩,“我……想重新谈一下合作。”

方守拙静静地看了他几秒,那双被岁月淘洗过的眼睛,似乎能洞穿他所有精心构筑的城防。老人没有立刻回答,只是转身从屋里捧出一碟刚蒸好的、还冒着热气的鸡仔饼,递到隆复生面前“隆总,还没吃早饭吧?尝尝。这是用昨夜的雨,和着救出来的老面种,新做的。”

隆复生低头,看着那碟其貌不扬、甚至有些粗粝的糕点。他迟疑了一下,伸手拿起一块,咬下一口。饼皮酥脆,内馅软糯,一股醇厚而不甜腻的香气,混合着炭火和岁月的味道,瞬间盈满口腔。那味道,是他吃过的任何米其林餐厅、任何精致甜品都无法比拟的。那里面有一种“根”的味道,一种被时间酵过的、实实在在的生命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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