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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书中修身 谦逊知礼(第1页)

一都市浮沉

凌晨两点十七分,隆复生第三次按下了删除键。

屏幕上那段写了又删、删了又写的方案说明,像一条被困在玻璃器皿里的鱼,再怎么奋力游动,也撞不出一丝裂痕。他盯着ord文档左下角的字数统计——三百四十二个字,这是他今天全部的“成果”。而此刻距离提案会,只剩不到四十个小时。

窗外,深圳的夜空被无数Led屏幕切割成不规则的碎片。腾讯大厦的1ogo在远处明明灭灭,像一只永不闭合的眼睛。隆复生摘下眼镜,用拇指和食指捏了捏鼻梁,指腹触到一道浅浅的凹痕——那是戴了十五年眼镜才会留下的痕迹,也是他在这个行业里浸泡了十一年才磨出的疲惫。

他的办公桌上摆着三台显示器,左边那台开着数据分析模型,中间是半成品的方案,右边则是一封已经晾了两天还没回复的邮件。件人是他的顶头上司,运筹事业部总监陈恪,邮件标题只有四个字“度回复。”没有任何称呼,没有任何客套,甚至连感叹号都懒得打一个。这很陈恪。

隆复生的手机震了一下。他没有去看,因为他知道那多半不是好消息。果然,三十秒后,同事宋砚的微信头像在通知栏里跳了出来

“生哥,陈总刚才在群里问方案进度,我没敢回。你看你要不要先一版初稿给他?哪怕框架也行。”

隆复生打开公司群,陈恪的消息赫然在目——不是艾特所有人,而是单独艾特了他“a隆复生方案进度?客户在催。”

消息送时间是凌晨一点四十七分。也就是说,在绝大多数人早已进入梦乡的时候,陈恪还在惦记着他的方案。这种惦记不是关心,而是一种精准的、毫无温度的节点管理。隆复生知道,陈恪的微信步数常年维持在八千到一万步之间,不是因为他热爱运动,而是因为他习惯一边打电话一边在办公室里来回踱步。他不坐椅子,他的椅子是给被他训话的人坐的。

隆复生深吸一口气,开始打字。他决定先搭建一个框架过去,至少表明自己在推进。框架了不到三分钟,陈恪的电话就打了过来。

“框架我看了。”陈恪的声音在深夜的听筒里显得格外清晰,像一把刚磨好的刀,“逻辑线不清晰,核心论据站不住脚。你用的数据是哪个季度的?”

“三季度。”

“客户要的是四季度的趋势预判,你给三季度的复盘,这中间差了什么,需要我告诉你吗?”

隆复生没有说话。他知道这个时候任何解释都只会让事情变得更糟。陈恪需要的不是理由,而是结果。或者说,陈恪根本不需要他的理由,陈恪只需要他闭嘴然后照做。

沉默持续了两秒,陈恪又说“明天上午十点之前,给我一版能看的。不要再让我催了。”

电话挂断。隆复生把手机扣在桌上,屏幕朝下,像把一面镜子翻了过去,不想看到自己的表情。

他站起身,走到落地窗前。三十一层的视野本该很开阔,但深夜的深圳并没有什么风景可看——那些密集的写字楼像一排排耸立的墓碑,每一扇亮着的窗户都是一块尚未刻完的碑文,记录着某个人的青春、热情或者健康。隆复生忽然想起自己刚来深圳那年,也曾在这样的深夜站在出租屋的阳台上,望着远处的地王广场誓,说总有一天,这座城市最高的那栋楼里会有一盏灯是为他亮的。

现在他的灯确实亮了,在这栋不算最高但也绝不矮的写字楼里。可他忽然不确定,这盏灯到底是为他亮的,还是为他耗尽的。

办公室的门被推开了。宋砚端着一杯咖啡走进来,看到隆复生站在窗前的背影,脚步顿了一下。

“生哥,你还没走?”

“你不也没走。”隆复生转过身,勉强笑了一下。

宋砚把咖啡放在他的桌上,是热美式,不加糖不加奶,隆复生一贯的口味。这个细节让隆复生心里微微一暖,但很快又被陈恪电话里残留的寒意覆盖了。

“陈总又催了吧?”宋砚小心翼翼地问。

“嗯。”

“其实……我觉得你上次那版方案挺好的,逻辑很清晰,只是可能不太符合陈总的表述习惯。”宋砚斟酌着措辞,“你要不要试着用他那种方式重新组织一下?”

隆复生知道宋砚的意思。陈恪喜欢什么样的方案,全公司上下都知道——数据要大、结论要猛、修辞要狠。要有冲击力,要有侵略性,要让客户看了之后产生一种“不做就亏了”的紧迫感。至于论证是否严密、推论是否稳健,那是次要的。在陈恪的语境里,商务谈判不是逻辑推演,而是情绪的博弈。

而隆复生偏偏是一个习惯把每句话都落到实证上的人。他不喜欢夸大数据,不习惯拔高结论,更不屑于用煽动性的语言去操控客户的情绪。在他看来,一份方案的价值不在于它看起来有多惊艳,而在于它经得起多长时间的推敲。

这种价值观的差异,在入职之初就已经埋下了伏笔。半年前,隆复生从一家老牌咨询公司跳槽到这家互联网巨头,面试时陈恪对他说的最后一句话是“我们需要你这样的人,懂逻辑、有深度。”入职后他才明白,陈恪说的“需要”,翻译过来其实是“需要你来衬托我的高效”。

你越严谨,就显得他越果决。你越周全,就显得他越凌厉。在这个以快为王的行业里,深思熟虑是一种美德,但同时也是一种不合时宜的美德——就像在快餐店里卖文火慢炖的老火汤,不是汤不好,是这个世界等不了。

隆复生端起那杯美式,喝了一口。苦味顺着舌头蔓延到喉咙,像一条黑色的河流。他忽然觉得,自己的人生好像也变成了一杯美式——越来越苦,越来越涩,却再也没有回甘。

“小砚,你先回去吧,我再改改。”他说。

宋砚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只是点了点头,转身走了。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那眼神里有一种复杂的情绪,像是心疼,又像是不安。

办公室重新安静下来。隆复生坐回椅子上,光标在空白的文档边缘一下一下地闪烁,像一个人耐心地等着另一人开口。

他打开手机,翻到一个很久没打开的文件夹,里面存着一些他几乎快要忘记的东西。那是一张照片,拍的是他大学时代的书桌——桌面上摊着一本翻到某一页的《菜根谭》,书页间夹着一支铅笔,铅笔旁边放着一枚用丹砂刻的闲章,章上是四个字“静以修身”。

那是他二十岁时拍的照片。那时他还相信,读书可以明理,明理可以修身,修身可以让人在这个世界上找到一种不卑不亢的姿态。如今他快三十五了,书还在,理却模糊了。那些曾经让他心潮澎湃的句子,如今只在深夜里偶尔浮上来,像溺水的人最后看到的光。

他点开那本书的电子版,随手翻到一页

“读书不见圣贤,如铅椠佣。居官不爱子民,如衣冠盗。讲学不尚躬行,如口头禅。立业不思种德,如眼前花。”

四句话,像四记耳光,打在一个自诩读书人的脸上。

他读了多少书?硕士学位,海量报告,行业白皮书,管理方法论。可他从这些书里“见”到了什么?他见到了数据模型,见到了商业逻辑,见到了利益博弈,却似乎很久没有“见”过圣贤了。或者说,他压根就忘了“圣贤”这个词是什么意思。在这个一切都可以被量化的时代,“圣贤”是一个无法被kpI衡量的概念,它没有商业价值,没有用户画像,没有转化率,所以它自然而然地被排挤到了注意力的边缘,像一张旧报纸,被风吹到角落里,再也没人捡起来。

隆复生把手机放下,重新面对那个空白的文档。但他的脑子里已经不只是方案了,还有一个更大的问题在盘旋——他到底在做什么?他为谁而做?他自己相信自己在做的事情吗?

凌晨三点,他终于开始在文档里打字。但打出来的不是方案的正文,而是一行他自己都没有预料到的字

“《易》有太极,是生两仪。两仪生四象,四象生八卦。八卦定吉凶,吉凶生大业。”

他愣了一下,然后苦笑着把它们删掉了。这些东西不属于这里。这个文档属于客户,属于陈恪,属于那个以快为王的商业世界,唯独不属于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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