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沉默。隆复生几乎以为儿子挂了电话。
“念恩?”
“……去。”少年的声音闷闷的,“几点?”
“周六早上七点,我来接你。”
“嗯。”
“念恩。”隆复生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停顿了几秒,“……爸爸想你。”
电话那头没有声音,但他听见了轻微的鼻息声。然后儿子挂断了电话。
隆复生站在窗前,看着这座他奋斗了二十年的城市在晨光中苏醒。高楼林立,车水马龙,繁华得令人窒息。可他知道,这座城里住着无数个和他一样的人——光鲜亮丽的外表下,是一颗颗疲惫不堪的心。
他突然想起父亲常说的一句话“嚼得菜根,百事可做。”
他这二十年来锦衣玉食,却从来没有真正“嚼”过生活的菜根。那些苦的、涩的、本真的滋味,都被成功和财富过滤掉了。他以为自己在顶峰,其实是在悬崖边上。
手机屏幕亮起,是陈曦来的行程确认“隆总,周六所有行程已取消。去岳阳的机票订好了,上午十点虹桥起飞。车已经安排好了。”
他回了一个字“好。”
窗外,朝阳终于挣脱了地平线,将金色的光芒洒满这座城市。
隆复生关掉办公室的灯,最后一次环顾这间占据了整整一层的办公室——红木家具、名家字画、水晶吊灯、满墙的荣誉证书和奖杯。这些曾经让他无比骄傲的东西,此刻看起来像一场精心布置的舞台。
他拿起那本《菜根谭》,放进公文包,转身离开。
电梯门合上的瞬间,他忽然觉得如释重负。
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悄然松动。
二旧梦重温
周六早上六点半,隆复生提前半小时到了前妻家楼下。
他没让司机来,自己开了一辆低调的黑色奥迪。车里放着儿子小时候爱听的周杰伦的cd,那《听妈妈的话》已经循环了好几次。
方如兰带着念恩下楼的时候,隆复生怔了一下。
念恩长高了许多,已经快到他肩膀了。穿着白色卫衣和黑色运动裤,头有些长,遮住了半边额头。他看见隆复生,脚步顿了一下,然后慢慢走过来,没有叫爸爸,只是淡淡地说了句“来了啊。”
方如兰穿着一件藏蓝色的风衣,头盘起来,显得利落而疏离。她把念恩的书包递给隆复生“换洗衣服在包里,手机给他带了,但让他少玩。药——”她顿了一下,“他最近有点咳嗽,药在侧袋里,一天三次。”
隆复生接过书包,两个人四目相对了一瞬。
方如兰先移开了视线。
“路上小心。”她说,语气像对一个普通的熟人。
隆复生想说点什么,张了张嘴,最终只说了句“好。”
车子驶上高,念恩一直看着窗外,耳机塞在耳朵里,不知道在听什么。隆复生从后视镜里看了他好几次,想找话聊,却现父子之间的共同语言少得可怜。
“你妈……最近怎么样?”他问。
念恩摘下一只耳机“什么叫‘最近怎么样’?你们不是住在一起吗?”
隆复生苦笑了一下“我们已经分居半年了。”
念恩沉默了几秒,重新把耳机塞回去“哦。”
那个“哦”字像一颗小石子,不大,却刚好硌在隆复生心口上。
车子开了两个多小时,进入岳阳境内。隆复生没有直接去父亲的墓地,而是拐上了一条乡间小路。
念恩摘下耳机,疑惑地看着窗外“这是去哪?”
“带你去个地方。”
车子在一座老旧的村庄前停下。隆复生下了车,深深吸了一口气。
二十年了,这里几乎没变。泥巴路变成了水泥路,但那些老房子还是老样子。村口的大槐树还在,树干上那个隆复生小时候刻的“隆”字已经被岁月撑大了,变得模糊而扭曲。
一个老人坐在树下晒太阳,看见隆复生,眯着眼睛看了半天“你是……复生?”
“二叔公,是我。”
老人颤巍巍站起来,枯瘦的手抓住隆复生的胳膊“哎呀,真是复生!你咋回来了?你爸走后你们就没回来过,我以为你再也不回这个穷地方了。”
隆复生心里一酸。二十年了,他确实没有回来过。不是没时间,是不想回来。他怕看到这些破旧的房子,怕想起那个清贫的童年,怕承认自己就是从这片泥土地里走出来的。
“二叔公,这是我儿子,念恩。”
念恩礼貌地点了点头“二叔公好。”
老人上下打量念恩,啧啧称赞“长得真像你小时候。复生,你爸要是看到你今天这样子,不知道多高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