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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食无求饱 居无求安(第4页)

周六的早上,他破天荒地没有睡懒觉,而是一个人去了菜市场。这是他三十四年人生中第一次独自逛菜市场。菜市场里人声鼎沸,卖鱼的吆喝声、剁肉的砧板声、讨价还价的争吵声、小孩的哭闹声混在一起,像一杂乱无章的交响乐。

他花十五块钱买了一斤青菜,八块钱买了一盒豆腐,三块钱买了一把小葱,一共二十六块钱。他拎着这些东西回到家,站在厨房里,看着那口从未用过的炒锅,足足看了五分钟。

他不会做饭。

他掏出手机搜了一个炒青菜的教程,按照步骤一步步来——洗菜、切菜、热油、下锅、翻炒、加盐、出锅。第一盘炒青菜出锅的时候,青菜炒得太久了,叶子全部趴了下去,变成一坨绿油油的糊状物。他用筷子夹了一口放进嘴里,咸得苦。

但他没有倒掉。他把那盘咸得苦的炒青菜就着一碗白米饭,一口一口地吃完了。吃到最后一筷子的时候,他的眼眶湿了。不是因为难吃,而是因为他突然意识到,这是他这么多年来,第一次为自己做一顿饭。不是为了应酬,不是为了社交,不是为了填饱肚子继续工作,而是单纯的、简单的、只为了自己而做的饭。

他给母亲打了一个电话。母亲接到电话的时候明显愣了一下,因为她儿子主动打电话给她的频率,大约是一年两次——春节和中秋。

“妈,”他说,“我想学做菜。”

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钟,然后母亲笑了,笑声里带着哽咽“你终于想通了啊?妈早就跟你说过,不管挣多少钱,都得学会自己做饭。你现在外面吃那些东西,都是地沟油、添加剂,吃多了身体受不了……”

母亲絮絮叨叨说了很多,复生一句一句地听着,没有打断,也没有不耐烦。母亲说到最后,突然来了一句“复生啊,你是不是最近遇到什么事了?”

“没有,妈,我就是想学做菜。”

“你骗不了妈。”母亲的声音变得温柔起来,“你从小就这样,遇到事情了不会说,但会做一些奇怪的事情。小时候你考试没考好,回来就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擦皮鞋,把你爸的皮鞋擦得锃亮。你现在突然要学做菜,肯定是遇到什么事了。”

复生握着手机,靠在厨房的门框上,看着窗外的天空。上海的夏天,天空总是灰蒙蒙的,但那天不知为什么,他竟然从灰蒙蒙中看到了一小块蓝色。

“妈,”他说,“我想回杭州住几天。”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这次沉默得更久。然后母亲说“回来吧,妈给你做你爱吃的腌笃鲜。”

挂断电话后,复生坐在厨房的地板上,背靠着冰箱,闭上眼睛。冰箱嗡嗡地响着,这个声音他以前从来没有注意过,因为它太普通了,普通到不值得注意。但现在他听着这个声音,竟然觉得它很好听,像一古老的摇篮曲。

他想起了那个老人的那句话——人这一辈子,最重要的是心里头那盏灯不能灭。

他摸了摸自己的胸口。他不知道那盏灯还亮不亮,但他知道,他想要它亮起来。

那天下午,他做了一件更疯狂的事。他退掉了那辆奥迪a6L。不是换一辆更便宜的车,而是彻底退掉了——他把车还给了4s店,付了一笔违约金,然后拿着剩下的钱,去买了一辆二手的永久牌自行车。

方楚楚回家看到那辆自行车的时候,表情像是看到了外星人登陆地球。

“你的车呢?”她问。

“退了。”

“退了?为什么?”

“不想开了。”

方楚楚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说。她转身上楼,走到楼梯中间的时候,突然停住了脚步,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复生,我知道你最近状态不好。但我告诉你,你现在的这个样子,让我很不安。”

“不安什么?”复生问。

“不安你会做出一些后悔莫及的决定。”方楚楚说完,踩着高跟鞋噔噔噔地上楼去了。

复生站在楼下,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二楼转角。他突然意识到,他和方楚楚之间的距离,不是一张床的距离,也不是一栋房子的距离,而是一个世界的距离。她生活在一个由kpI、晋升通道、社会地位、资源整合构成的世界上,而他正在努力地从这个世界上逃离。

两个方向,背道而驰。

周日,他一个人骑着那辆旧自行车去了苏州河。他沿着河边骑了三个小时,从外白渡桥一直骑到北新泾,再从北新泾骑回来。苏州河两边的风景在慢慢变化——从外滩的万国建筑,到老城区的石库门,再到郊区的农田和工厂。越往西,楼房越矮,天空越大,空气里汽油和灰尘的味道越来越淡,取而代之的是青草和泥土的气息。

他在北新泾的一个老镇子上停下来,在一家叫“老李面馆”的小店里吃了一碗阳春面。面是手擀的,汤是骨头熬的,上面飘着几片葱花和一滴猪油。一碗面六块钱,他吃得满头大汗,浑身上下每一个毛孔都透着舒服。

老板娘是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圆脸,爱笑,嗓门大,说话像吵架“小伙子,你从哪儿骑过来的?外滩?乖乖,骑了三个多小时吧?厉害厉害!要不要再来一碗?看你瘦的,多吃点!”

复生笑着摇了摇头,说够了。他付了钱,走出面馆,推着自行车在老街上慢慢地走。老街两旁的房子都是七八十年代建的,外墙的涂料已经斑驳脱落,露出里面灰色的水泥。阳台上晾着花花绿绿的床单被套,楼下几个老头在下象棋,旁边蹲着一只花猫,眯着眼睛晒太阳。

这些在他以前看来“穷酸”“破旧”的场景,此刻却让他感到一种从未有过的安宁。他站在老街中间,看着那些下棋的老头,那只晒太阳的花猫,那几根晾衣绳上随风飘荡的床单,心里突然涌起一阵巨大的感动。

他想,这些人的生活,在很多人看来是“没有追求”的。但他们的眼神里没有焦虑,没有恐惧,没有那种他太熟悉了的、只有在城市精英眼中才能看到的、像困兽一样的焦灼。他们的眼睛很平静,像那个维修工老人一样平静。也许他们的心里,那盏灯还亮着。

而他呢?他住着一百四十平的房子,开着一辆价值五十万的车,年薪一百二十万,但他心里那盏灯,快要灭了。

他蹲下来,摸了摸那只花猫的头。花猫懒洋洋地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喵”了一声,又低下头继续睡。复生笑了一下,推着自行车继续往前走。

他决定,他要去找那个老人。

五剥落金粉

周一下午,复生请了半天假,去了外滩茂悦。他没有走正门,而是直接去了消防通道。消防通道里空空荡荡,只有灰尘和一点点微弱的光。他从一楼爬到三十三楼,每一层都仔细看过,没有找到那个老人。

他又从三十三楼爬下来,在一楼的服务台打听。“您说陈师傅啊?”前台的小姑娘想了想,“他是我们的维修工,干了快二十年了。不过最近好像没见他来上班,听说好像是回老家了?具体的我也不清楚。”

复生要了陈师傅的联系方式,打过去,是一个女人的声音,说的是带口音的普通话“喂,你找谁?”

“请问是陈师傅家吗?我找陈师傅。”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然后女人说“你打错了。”

电话挂断了。复生再打过去,已经关机。

他站在茂悦酒店的大堂里,头顶的水晶灯在日光下折射出七彩的光,大理石地面光可鉴人,空气中弥漫着某种名贵的香氛。这一切都华美、精致、昂贵,但此刻在复生眼中,它们突然变得虚幻起来,像一层薄薄的金粉,贴在水泥和钢筋上面,一吹就掉。

他没有找到陈师傅,但他找到了一个谜。这个谜的答案,也许比找到陈师傅本人更重要。

接下来的日子,复生的变化越来越明显。

他辞掉了恒远资本副总裁的职位。这个消息在公司内部引起了轩然大波。ceo亲自找他谈话,开出了双倍薪水的条件挽留他,说只要他留下来,可以考虑给他一个合伙人的位置。复生笑着婉拒了,ceo的脸色很难看,说了一句“你会后悔的”。

复生没有后悔。他拿着这些年攒下的一笔积蓄,不多,但在精打细算下,足够他活上几年。他开始了一种全新的生活——他每天早上五点半起床,骑车去外滩看日出。他学会了做十几道家常菜,最拿手的是蒜蓉炒青菜和麻婆豆腐。他每周回杭州一次,陪父母过周末,帮父亲揉膝盖,跟母亲学做腌笃鲜。

方楚楚在他们婚姻的第四年提出了离婚。那一天是一个普通的周四,方楚楚穿着一件灰色西装外套,头扎成低马尾,坐在客厅的沙上,表情平静得像在开一个项目汇报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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