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点半,他接到方楚楚的电话。这在平时极为罕见,因为他们之间几乎不用电话沟通。
“复生,今晚赵晨风的局你去不去?”方楚楚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疲惫,但语调依然是那种典型的咨询腔——精准、高效、不带任何多余的情感。
“他约了七点,我打算去一下。”复生说。
“我也去。他在东南亚的那些关系对我在做的一个项目可能有帮助。”方楚楚停了一下,“七点,茂悦,别迟到。”
电话挂断了。复生拿着手机,愣了两秒钟。他注意到方楚楚用了“别迟到”而不是“不见不散”——前者是命令,后者是期待。他们的婚姻里早已经没有了期待,只剩下冰冷的命令和更冰冷的沉默。
下午六点,复生提前一个小时离开了公司。这在他是极不寻常的,因为他的字典里从来没有“提前离开”这四个字。秘书小杨看他的眼神就像看到了外星人。
“隆总,您……身体不舒服吗?”小杨小心翼翼地问。
“没有,今天有点事。”复生说完,又补充了一句,“方案我已经确认过了,有问题随时打我电话。”
他走出公司大门的时候,六月的晚霞正铺满天际。上海的晚霞总是带着一层灰蒙蒙的滤镜,不像小时候在杭州乡下的晚霞那样干净透亮。但他还是站在原地看了几秒钟——因为这几年来,他几乎没有在日落时分走出过写字楼。他总是在夜幕完全降临之后才离开,有时候甚至是在下一个日出的前一刻。
开车去外滩的路上,他经过了一条叫“永嘉路”的小马路。路两旁的梧桐树遮天蔽日,树荫下是一排老式的石库门房子,底层的店铺开着各式各样的门面——一家修鞋铺,一家裁缝店,一家卖葱油饼的小摊。葱油饼的香味飘进车里,复生的胃突然剧烈地抽搐了一下。
他想起自己中午只吃了一盒沙拉和一根能量棒。
他把车停在路边,下车去买了一个葱油饼。老板娘是一个五十多岁的阿姨,手上沾满了面粉,脸上挂着憨厚的笑容。她一边翻着饼一边跟复生聊天“小伙子,你多久没吃葱油饼啦?我看你这身打扮,像是坐写字楼的白领,你们这些人啊,成天吃那些洋快餐,哪里有我们这种老上海的味道正宗?”
复生笑了笑,接过葱油饼,咬了一口。滚烫的葱香在嘴里炸开,酥脆的外皮,柔软的内里,还有那恰到好处的咸香——他闭上眼睛,差一点哭出来。
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吃到过这样的味道了。不是米其林餐厅那种精心设计的精致,不是私房菜馆那种故弄玄虚的繁复,而是一种朴素的、真诚的、来自食物本身的味道。面粉、水、油、盐、葱花,就这五样东西,却能做出让人灵魂为之一颤的美味。
“好吃吗?”老板娘笑着问。
“好吃。”复生用力地点了点头。
“好吃就常来。”老板娘说,“我在这儿开了十八年了,每天早上五点出摊,下午七点收摊,风雨无阻。我做的葱油饼,不是我吹牛,全上海找不出第二家。”
复生多买了两张,装进纸袋里,准备带去茂悦。但到了车上,他突然犹豫了。带葱油饼去外滩茂悦?去那种地方,带的应该是波尔多红酒、古巴雪茄、爱马仕丝巾,而不是三块钱一个的葱油饼。他自嘲地笑了一下,把纸袋放在副驾驶座上,没有带去。
这就是他的生活——一边渴望朴素的美好,一边被浮华的规则绑架。
外滩茂悦的宴会厅在三十三楼,巨大的落地窗外是外滩的万国建筑群和陆家嘴的摩天大楼,黄浦江在脚下无声地流淌。赵晨风包下了整个厅,摆了六桌,来的都是各色人物——有穿着定制西装的金融精英,有珠光宝气的富太太,有戴着名表的中年商人,还有几个复生不认识、但一看就是混迹于高端社交圈的年轻人。
赵晨风本人站在入口处迎宾,一身白色亚麻西装,头梳得一丝不苟,左手腕上戴着一块百达翡丽,右手食指上套着一枚翡翠戒指,整个人看起来像一只开屏的孔雀。
“复生!兄弟!”赵晨风张开双臂迎上来,给复生一个结实的拥抱。复生闻到他身上混合着古龙水和雪茄的味道,胃里翻了一下。
“楚楚呢?没一起来?”赵晨风往他身后看了一眼。
“她稍后到。”复生说。
赵晨风搂着他的肩膀往里走,一边走一边介绍“来来来,我给你介绍一下,这位是张总,做跨境并购的;这位是李总,香港上市的房地产公司董事;这位是王公子,家里做能源的……”每介绍一个,复生就堆起笑脸握手寒暄,交换名片,说一些“久仰久仰”“以后多联系”之类的废话。
这样的社交场合,他经历过几百次,每一次都像一场精心编排的表演。他演得很好,好到所有人都以为他是真心实意的。但只有他自己知道,在这些觥筹交错的背后,是一片巨大的虚无。
宴会开始后,赵晨风站在台上表了一番热情洋溢的祝酒词,大意是感谢各位朋友赏光,以后在东南亚有任何需求都可以找他,他是大家的“桥”,愿意为大家“连接资源、创造价值”。复生听出来了——所谓“连接资源、创造价值”,就是帮人洗钱、转移资产。
他看着台下那些鼓掌的人,心里突然涌起一阵说不出的厌恶。这些人,包括他自己,穿着最昂贵的衣服,吃着最精致的食物,说着最动听的话,做着最肮脏的事。他们用金钱把自己包裹成一个光鲜亮丽的茧,然后在这个茧里面腐烂。
方楚楚在宴会过半的时候到了。她穿着一件黑色晚礼服,妆容精致,气质出众。她一出现,立刻成为全场的焦点。赵晨风亲自把她迎到主桌,坐在复生旁边。复生帮她拉开椅子,她礼貌地笑了笑,说了一声“谢谢”,语气之客气,像是对待一个不太熟的业务伙伴。
饭吃到一半,复生实在坐不住了。他借口去洗手间,偷偷从侧门溜了出去,走到走廊尽头的消防通道。消防通道里空无一人,只有紧急出口的绿灯出幽暗的光。他坐在台阶上,从口袋里掏出那包已经皱巴巴的红塔山——他不怎么抽烟,但口袋里总会放一包,用来在社交场合递烟。
他点了一根,深深吸了一口,烟雾在消防通道里弥漫开来。
就在这时,他听到身后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
“小伙子,这里不让抽烟。”
三素履独行
复生吓了一跳,转头看去。消防通道的转角处,坐着一个老人。老人穿着一件洗得白的蓝色工作服,脚上是一双沾满油污的解放鞋,手里拿着一把破旧的扳手。他看起来至少有七十岁,脸上布满了深深的皱纹,但那双眼睛却异常清亮,像两汪山泉水,在昏暗的灯光下闪烁着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光芒。
“抱歉,我不知道这里有人。”复生连忙掐灭烟头,站起来,“您是这里的维修工?”
老人咧嘴笑了一下,露出一口还算整齐的牙齿“算是吧,我在这里干了二十年了。你是来参加那个宴会的?”
复生点了点头。
“吃得好吗?”老人问。
复生愣了一下,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从食材上讲,这顿饭确实很好——澳洲龙虾、日本和牛、法国生蚝、意大利松露,每一道菜都价值不菲。但他从头到尾没有尝出任何味道,他的舌头被咖啡因和焦虑腌制了太久,早已经丧失了品尝美味的能力。
“还行吧。”他敷衍地说。
老人看着他,那双清亮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了然的怜悯。他没有再追问,而是从口袋里掏出一个铝饭盒,打开盖子,里面是白米饭配炒青菜,还有两块腐乳。饭盒的边角已经磕碰得变了形,但那饭香却有一种说不出的亲切,像极了复生小时候在老家吃到的味道。
“吃了吗?要不要来点?”老人把饭盒往前递了递。
复生本想拒绝,但他的胃又抽搐了一下。他鬼使差地接过老人递来的筷子,夹了一筷子炒青菜放进嘴里。青菜炒得很简单,就是蒜蓉清炒,甚至有点炒过了头,叶子的边缘泛着一点焦黄。但就是这一口青菜,让复生浑身上下的毛孔都张开了。
这不是因为味道有多惊艳,而是因为这口菜里有某种他久违了的东西——烟火气。那种只有用真心实意、不急不躁地做出来的食物才有的烟火气。
“好吃。”复生说,这一次比下午说“好吃”的时候真诚了一百倍。
老人笑了“不就是个炒青菜嘛,有什么好吃的。你们这些年轻人,吃惯了山珍海味,偶尔吃点素的就觉得新鲜。但真要你们天天吃这个,你们就受不了了。”
复生又夹了一筷子,慢慢咀嚼着。沉默了几秒钟,他突然开口问“大爷,您在这儿工作二十年,每天就吃这些东西,您不觉得……亏吗?”
老人的筷子顿了一下,抬头看着他“亏?亏什么?”
“就是……”复生斟酌着措辞,“您看楼上那些人,一顿饭吃掉的钱够您一年的工资。您每天在这儿修修补补,干着最累的活,吃着最简单的饭,不觉得不公平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