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云深不知
隆复生在“云深不知处”住了五天。
这五天里,他没有碰过手机——确切地说,是他的手机在来的第二天就没电了,而他现的时候不但没有着急,反而松了一口气。他把手机扔在床头柜的抽屉里,像关掉了一扇通往喧嚣世界的门。
五天的时间里,他跟着陈守拙做了很多事情。
第一天清晨,他们去后山采药。陈守拙背着一个竹篓,带着他在山林间穿行,像一本行走的草药百科全书一样告诉他每一种植物的名字、性味、归经、功效。隆复生跟着学了一上午,只记住了七八种,但那种感觉让他着迷——你的眼睛在看,耳朵在听,鼻子在闻,手指在触摸,身体的每一个感官都被调动起来,不是为了完成某个任务,而是单纯地为了感知这个世界。
“你注意到没有,”陈守拙蹲在一丛车前草面前,指着叶片上的一滴露水,“这滴露水在叶子上待了一整夜,太阳出来之后它就会蒸掉,但它待在这里的每一秒钟,都在滋养这片叶子。一滴露水的一生很短,但它做的事情很重要。”
隆复生蹲下来,凑近了看那滴露水。它在晨光中微微颤动着,折射出七彩的光芒,像一颗小小的钻石。他忽然觉得,自己这三十四年的人生,从来没有如此认真地看过一滴露水。
第二天,他们去溪边钓鱼。说“钓鱼”其实不太准确,因为陈守拙带了一个渔网,不是用来网鱼的,而是用来捞水里的落叶和杂物。他们花了一个下午的时间,把一段大约两百米长的溪流清理了一遍。隆复生一开始不太理解这件事的意义——这条溪在山里,又不属于任何人,清理它有什么用?
但当他看到清澈的溪水重新流畅地淌过石头,阳光照在水面上,水底的青苔和游鱼清晰可见的时候,他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满足感。那不是完成kpI之后的如释重负,不是得到客户认可之后的成就感,而是一种更原始的、更本能的愉悦——他让一条小溪变得更干净了,这就是全部的意义。
“很多人问我,你一个人住在这里,不无聊吗?”陈守拙在溪边的一块石头上坐下来,光着脚伸进水里,“他们不理解,这里没有‘无聊’这个概念。在城市里,你之所以觉得无聊,是因为你的生活被分成了‘工作’和‘消遣’两个部分。工作的时候你盼着消遣,消遣的时候你又觉得空虚,因为你没有在做‘有意义’的事情。但在这里,每一件事本身就是意义。你不需要在一件事之外去寻找意义。”
隆复生脱了鞋,把脚伸进溪水里。水很凉,凉意从脚底蔓延到全身,像一股清泉冲刷掉身体里堆积的浊气。他闭上眼睛,听着溪水的声音,那种持续而又有变化的声响,像是大自然的心跳。
第三天,他们哪儿也没去。陈守拙在院子里晒了一天的药草,隆复生就坐在旁边帮忙翻晒。阳光很好,药草的香气在院子里弥漫,蜜蜂在菊花丛中嗡嗡地飞。隆复生翻着那些草药,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如果时间就此停住,一辈子就这样过下去,好像也不错。
这个念头吓了他一跳。
因为他是隆复生,是那个在行业年会上意气风地宣称“广告是时代的推手”的隆复生,是那个拒绝了多少猎头高薪挖角的隆复生,是那个被人称为“最具商业洞察力”的策略总监的隆复生。他怎么可以有“就这样过一辈子”的念头?
但他确实有了。
第四天傍晚,他们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喝茶。月亮从东边的山脊后面慢慢升起来,又大又圆,清辉洒满了整个山谷。远处的竹林在月光下变成了一片银白色的雾,虫鸣声比前几天更加响亮,因为中秋将近了。
“陈老师,”隆复生终于开口问出了那个他一直想问的问题,“您觉得,像我这样的人,能在城市里活得像你这样吗?”
陈守拙没有立刻回答。他给两人各续了一杯茶,端起自己的那杯,轻轻嗅了嗅茶香,然后慢慢喝完,才开口。
“你以为我让你来这里,是想让你像我一样?”他摇了摇头,“不是的。每个人有每个人的缘法,我在这山里自在,你未必自在。你回城市里,也许能找到属于你的自在。关键不是你在哪里,而是你怎么‘在’。”
“怎么说?”
“我的老师以前跟我说过一句话真正的隐士,不是躲在深山老林里的人,而是身处闹市、依然能保持内心清净的人。大隐隐于市,小隐隐于野。我充其量算个小隐,因为我还做不到在城市的喧嚣中保持宁静,所以我需要一个清静的环境来保护自己。你不一样,你的根在城市,你的才华在城市,你改变这个世界的方式也在城市。你不能像我一样一走了之,因为你的使命不在这里。”
“使命?”隆复生听到这个词,觉得有些陌生。
“对,使命。”陈守拙的语气认真了起来,“你以为你为什么会那么痛苦?你以为你为什么会那么挣扎?因为你的良知在告诉你,你做的事情和你内心相信的东西是背离的。一个真正麻木的人不会痛苦,一个彻底同流合污的人也不会挣扎。你痛苦,你挣扎,恰恰说明你的良知还在,你的底线还在,你内心那个‘真善美’的种子还在。”
隆复生的鼻子一酸,眼眶热了起来。他已经很多年没有听人用这样的语气跟他说话了——不是夸他,不是骂他,不是给他提要求,而是在认认真真地告诉他你是个好人,你只是迷路了。
“我在邮件里说,‘一个还记得你初心的人’,”陈守拙继续说,“其实不是我记得你的初心,是你自己还记得。那篇《广告人的良知》你早就忘了,但你这个人没有忘。你这些年的痛苦,就是你的初心在敲打你,在提醒你,在喊你回去。”
山风忽然大了起来,吹得竹林哗哗作响。月亮升高了一些,把整个院子照得亮如白昼。隆复生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尊石像。他的眼眶里有什么东西在打转,但他死死忍住了。
“我该怎么做?”他的声音有些哑。
陈守拙看着他,目光里满是温和的力量。
“回到城市里去,但不要回到原来的活法里去。你要开始做一些不一样的事情,一些你认为‘对’的事情,哪怕很小,哪怕只有一点点。当你开始做对的事情,你的良知就会得到滋养,你的心就会慢慢安定下来。这个过程中你会遇到很多阻力,会有人不理解你,甚至会有人笑话你。但你要记住你做的每一件对的事情,都是在为你自己、也为这个世界种下一颗真善美的种子。种子很小,力量很大。”
“种子很小,力量很大。”隆复生喃喃地重复了一遍。
“对。就像《菜根谭》里说的,‘为善不见其益,如草里冬瓜,自应暗长。’你做的好事,就像草丛里悄悄生长的冬瓜,你表面上看不到它在变大,但它在暗地里一天天地生长。总有一天,它会结出果实来。”
隆复生沉默了很久。月光洒在他脸上,他微微仰着头,望着天空中的那轮圆月。月亮很大,大得好像伸手就能够到,但你知道它远在天边,就像那个“自在”的状态,你知道它在,但总觉得够不着。
可此刻他觉得,也许够不着也没关系。重要的是,你知道它在那里,你知道它值得你朝着那个方向走。
第五天早上,隆复生准备离开了。
他收拾好那个小小的背包,从抽屉里拿出关了五天的手机。开机的那一瞬间,屏幕亮起来,几十条微信、十几封邮件、八个未接来电一起涌进来,像一堵墙一样朝他砸过来。他习惯性地感到一阵心慌,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准备一条条地处理。
然后他停住了。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把手机翻过来扣在桌上,走出房间。
陈守拙站在院子里,手里拿着一把锄头,看样子正准备去菜地。他看到隆复生背着包出来,没有什么离别的表情,只是点了点头。
“要走了?”
“嗯,该回去了。”
陈守拙走到墙根下,从那排陶罐旁边拿起一个小小的布袋,递给隆复生。布袋是粗麻布的,用麻绳扎着口,不大,比拳头大一圈。隆复生接过来,闻到一股淡淡的草药香气。
“这是什么?”他问。
“野菊花的种子。”陈守拙说,“你回去找个花盆种上,放在窗台上。你给它浇水、让它晒太阳,它就会长出来。不是为了让你种花,是为了让你在城市的钢筋水泥里,留一个跟自然的连接。”
隆复生握着那个布袋,心里热热的。
“陈老师,”他说,“谢谢您。”
陈守拙摆了摆手“不用谢我。你回去之后,记住两件事。第一,不要急着改变什么,先从最小的事情做起。第二,每周至少给自己一天时间,关掉手机,做一件你真正喜欢的事情。就这两件,多了你也做不到。”
隆复生点了点头。他转身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过头。
“陈老师,那个问题——您还没告诉我,当年那篇文章的最后一句是‘如果我们不能为这个世界创造真善美,至少不要去制造更多的假恶丑’。我现在想问您,如果我想去创造真善美,从哪儿开始?”
陈守拙笑了,笑得像山间的风一样舒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