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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谿壑易填 人心难满(第3页)

为什么?

他没有等太久。

第十一天,他的私人手机收到了一条陌生号码来的消息“陆总,周末有空的话,来一趟云栖山。山下有座石佛寺,我在那里等你。谢长庚。”

云栖山在城郊,开车过去一个半小时。石佛寺他从来没去过,但这个名字让他想起一件旧事——母亲信佛,小时候每年大年初一都要带他去县城的小庙烧香。他记得母亲跪在蒲团上念经的样子,记得香烟缭绕中母亲虔诚的面容,也记得自己站在庙门口啃冰糖葫芦,心里想的是“我以后一定要挣好多好多钱,让妈住大房子,再也不用求菩萨保佑”。

那些钱他挣到了,大房子也买了,但母亲现在住的还是柳沟村那间老屋。她不肯搬。她说“城里太吵了,我去了住不惯。”但他知道真正的原因——母亲怕给他添麻烦,怕自己这个穿布鞋的老太太出现在他那间铺着大理石地板的豪宅里,会让他在客人面前“没面子”。

每次想到这里,陆复生的胸口都会涌上一股酸涩。他用尽一切手段想要体面,到头来却连让自己母亲心安理得地住进自己家的体面都没有。

周六早晨,他开车去了云栖山。

深秋的山色是一种沉郁的斑斓。银杏叶黄得透亮,枫叶红得浓烈,松柏绿得深沉。盘山公路蜿蜒而上,两侧的树木像一队沉默的仪仗。导航把他引到山脚下一处偏僻的岔路口,拐进去大约两百米,一座小庙出现在眼前。

石佛寺比他想的小得多,甚至称不上“寺”,只是一间青砖灰瓦的小院。院门虚掩着,门楣上方的石匾被风雨侵蚀得字迹模糊,依稀可辨“石佛古刹”四个字。院墙外长着一棵极大的银杏树,树冠铺展开来像一把撑开的巨伞,满地金黄的落叶厚厚地铺了一地,踩上去沙沙作响。

陆复生推门进去。

小院里只有一座石砌的佛殿,殿前有一方石桌和几个石墩。谢长庚就坐在其中一个石墩上,面前摆着一副棋盘,棋局已经摆了一半。他还是穿着那件洗得白的灰色夹克,脚上还是那双老北京布鞋。晨光从银杏树的枝叶间漏下来,斑斑驳驳地落在他的肩上。

“来了?”老人抬头看了他一眼,语气随意得像在招呼一个来串门的邻居,“坐吧。会下棋吗?”

“会一点。”

“来一盘。”

陆复生在他对面坐下。棋盘上摆的是围棋,黑子白子各就各位,像是专门等他来的。他执黑先行,落子在右上角星位。老人执白应子,下得极慢,每一步都要想很久。

下到第十五手的时候,老人忽然开口了。

“你知道城西那块地下边有什么吗?”

陆复生落子的手顿了一下,然后稳稳地落在棋盘上。“不知道。”

“有一个岩溶塌陷区。”老人说,“规模不大,但位置很刁。九四年我们做勘探的时候现了那个裂隙系统,当时初步判断不会影响地表建筑。但九八年的时候,那个区域连续下了四十多天雨,地下水位暴涨,我去现场看过,现裂隙系统在扩大。后来我又做了两次补测,证实了我的判断——那个裂隙系统是活的,每年以几毫米的度在扩展。按照那个度,再过十五年左右,就会达到临界值。”

老人拿起一颗白子,悬在半空中,目光落在棋盘上,又好像穿透了棋盘,落在很远很远的地方。

“如果在那个区域上面盖高层建筑,十年内不会有问题,但十年之后,随着裂隙的持续扩展,地基会开始不均匀沉降。到时候再处理,已经不是加固能解决的了。”

陆复生没有说话。他在算账。十年。如果开周期控制在八年之内,在问题暴露之前把项目转手,所有的风险就不在他身上了。

这个念头只存在了零点几秒,但他知道谢长庚看出来了。那个老人看了他一眼,目光里没有指责,只有一种深入骨髓的疲倦。

“你可以这么做。”老人说,“卖了就走,让接手的人去承担后果。但你想过没有,那片地盖起来之后,里面会住进去多少人?几千户家庭,上万口人。他们的孩子会在那个区域上幼儿园、上小学。老人会在那里养老。如果有一天楼塌了,或者不能住了,这些人怎么办?”

“那是一片核心地段。”陆复生说,“就算有地质问题,也不是不能解决。可以做加固处理,成本虽然高,但分摊到每平米地价上,依然有利润空间。”

“加固处理需要多少钱?”

“保守估计,每平米增加五百到八百的成本。”

“那你知道当地政府每年的财政收入是多少吗?”老人放下棋子,抬起头看着他,“那片地如果按正常流程开,地价是每平米一万二。如果加上地质灾害治理的成本,开商会要求降价,地价至少要砍掉三成。当地财政靠什么?教育、医疗、养老、基础设施,哪一样不要钱?三成的地价差额,够新建三所小学,够改造两个老旧小区的供水管网,够给全县所有七十岁以上的老人每人每月多五十块钱的养老金。”

陆复生沉默了。不是因为无话可说,而是因为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用这种方式算过账了。在他的世界里,账只有一种算法投入多少,产出多少,利润率多少,回报周期多长。他从来没有把一块地跟三所小学、两个老旧小区、几千个老人的养老金联系在一起过。

“您跟我说这些,是为了什么?”他问,“让我放弃这块地?让我做慈善?谢老,商场不是这么玩的。我不拿,别人也会拿。别人拿,不会有任何犹豫,更不会考虑什么小学什么养老金。”

“我知道。”老人点点头,“所以我不只跟你一个人说这些。我跟沈明远说了,跟张德茂说了,跟城西那块地可能涉及的所有人都说了。你现在知道为什么批文一直下不来了吗?不是因为有人卡着,而是因为——没人敢签这个字。”

棋盘上的棋局已经走到了中盘。陆复生现自己的一条大龙被老人的白子围住了,进退两难。他下棋的风格跟他做生意的风格一样——凌厉、激进、喜欢屠龙。但今天他遇到了一个完全不同的对手,这个对手不屠龙,不抢地盘,只是安安静静地在棋盘上布下了一张网,让他无处可逃。

“你说的那个裂隙系统,”陆复生盯着棋盘,脑子里却在飞运转,“有没有可能被封堵?”

老人嘴角微微上扬,那笑容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欣慰,又像是惋惜。

“你还是在想怎么拿下这块地,对不对?”

陆复生没有否认。这是一场博弈,谢长庚亮出了底牌,他就要找出那张底牌上的破绽。

“封堵不是不可以,”老人说,“但需要的技术和资金量级,不是你一个人能承担的。而且封堵工程本身会对周边地质环境造成不可逆的影响。我研究了一辈子地质,见过太多‘人定胜天’的工程,最后都变成了人给天擦屁股。”

他拿起一颗白子,落在棋盘上,彻底封死了陆复生那条大龙的最后一条生路。

“你输了。”

陆复生看着棋盘,沉默了很久。他不是不能接受失败的人,在商场上他输过,也爬起来过。但今天这盘棋的输法让他不舒服——不是因为技不如人,而是因为他现自己从一开始就在跟一个根本不想赢他的人下棋。谢长庚的每一手棋都不为赢他,只为让他停下来,看一看。

“您到底想要什么?”陆复生终于问出了这个问题。

谢长庚没有立刻回答。他站起来,走到石佛殿前,推开那扇斑驳的木门。晨光涌进殿内,照亮了正中那尊石刻的佛像。佛像是依着山体雕刻的,不是通常那种金碧辉煌的造像,而是朴拙的、粗砺的、带着岩石纹理的。佛的面容慈悲而平静,嘴角那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像是看透了世间所有的虚妄。

“我要的,”老人转过身来,逆光中他的轮廓像一尊雕塑,“是在这个每个人都恨不得一夜暴富的时代,有一个人能停下来想一想——到底什么才是够了。”

风从山上吹下来,吹动银杏树的金黄叶片,出沙沙的响声。那声音像极了一场雨,像极了陆复生十四岁那年夏天,站在老家门前的土坡上,看着远处山梁上席卷而来的暴雨。那时候天是黄的,云是黑的,风里裹着泥土的气息。他赤着脚站在泥地里,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跑,拼命地跑,跑到雨追不上他的地方。

他跑了二十二年。跑到今天,跑到这座城市最高的楼里,跑到所有人的仰望之中。但他忽然现,那场雨一直没有停。它就在他身后,就在他头顶,就在他心里。他跑得越快,雨追得越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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