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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胸无物欲 眼自空明(第1页)

一浮世困局

凌晨两点十七分,隆复生第八次刷新手机屏幕。

朋友圈里一片歌舞升平。前同事晒出马尔代夫的水屋,大学同学喜提第三辆保时捷,就连那个曾经和他一起在城中村吃泡面的兄弟,也刚了定位在瑞士滑雪。每一条动态都像一根细针,精准地扎在他心口最柔软的地方。

三十二岁的隆复生,顶级投行Vp,年薪百万起步,却在这样一个再普通不过的深夜,感到一种深入骨髓的空虚。他刚从一场持续十四小时的并购案会议中抽身,西装外套还搭在椅背上,领带早已扯松,露出锁骨下方那片被衬衫勒出的红痕。

他的办公室在金融中心六十七层,落地窗外是这座城市最昂贵的夜景。万家灯火如星河倾泻,每一盏灯下都是一个家庭,每一点光亮都是一笔贷款。这夜景他看了八年,从最初的震撼到如今的麻木,恰如他对生活本身的态度变迁。

手机忽然震动,是母亲来的语音。

“复生啊,你爸今天又去医院复查了,医生说恢复得不错,你别惦记。就是你上次寄回来的那个什么深海鱼油,你爸吃了胃不舒服,以后别买了,乱花钱。”母亲的声音里带着小心翼翼,像怕打扰到什么大人物似的,连呼吸都刻意压低了。

隆复生握着手机的手微微紧。他想回一句“妈,我想你们了”,但喉结滚动了几下,终究只打出四个字“早点休息。”

送键按下的瞬间,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已经两年零三个月没回过家了。上一次回去是父亲做心脏搭桥手术,他在医院走廊里接了十七个工作电话,最后被护士长赶出了病房。父亲从麻醉中醒来,第一句话是“复生忙,别耽误他工作”。

他忙吗?他忙。忙到每天早上五点半起床,赶在纽交所收盘前处理完所有邮件;忙到午饭永远是楼下便利店的三明治,一边嚼一边看研报;忙到连续三年没休过年假,今年攒了四十二天假期,却被告知公司政策不允许连休过两周。

可他又不忙。不忙到能准确说出公司附近七家咖啡店每家美式相差的七毛钱,能背出部门每个人家里养了什么品种的猫,能记住客户太太的生日、客户孩子的学校、客户情人的喜好。他把所有精力都消耗在这些精准算计中,像一台被写好了程序的机器,精准、高效,却不复为人。

手机又震了。这次是同事张维安的微信,只有一句话“老隆,王总那边的单子黄了,明天晨会你汇报?”

隆复生盯着这几个字,忽然觉得胸口堵得慌。那个单子他跟了整整九个月,飞了十一趟深圳,喝了不下五十杯茅台,体检报告上转氨酶那栏的红箭头从去年一直标到现在。如今一句“黄了”,所有心血就打了水漂。

他没有回复,而是站起身走到落地窗前。玻璃上映出他的脸——眼袋深重,颧骨突出,嘴唇干裂起皮。他想起大学时自己在话剧社演哈姆雷特,台下坐满了为他尖叫的女生。那时的他眼神清澈,笑起来露出整齐的白牙,整个人像初夏的风,带着青草和阳光的味道。

如今的他,连笑都不会了。

手机开始疯狂震动,是工作群在艾特所有人。隆复生把手机翻过来扣在桌上,屏幕朝下,像合上一口棺材的盖。

他忽然想起一个画面。五年前,他在北京金融街的地下通道里,看见一个流浪汉蹲在角落里啃馒头,面前放着一台破收音机,里面咿咿呀呀地放着京剧。那人吃得专注,听得入迷,脸上带着一种他从未在任何成功人士脸上见过的满足。

当时他还年轻,对此嗤之以鼻,心想这种人不思进取,活该流浪街头。五年后的今天,他终于隐约触摸到那个画面背后某种说不清的东西——那种东西,他似乎正在以光失去。

凌晨三点十二分,隆复生终于合上眼。梦里没有草原,只有无穷无尽的exce1表格在天空中飘荡,每一格都填满了红色数字。

二初遇机缘

周六清晨七点,隆复生被生物钟准时叫醒,即使这是他唯一能补觉的日子。

他机械地洗漱、换衣、出门,打算去公司继续处理那堆烂摊子。电梯下到一层,门开时,一个老人颤巍巍地推着买菜的小车走进来。小车里塞满了青菜豆腐,一把小葱从缝隙里探出头来,绿得扎眼。

老人按了五层,然后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就是这一眼,让隆复生停下了脚步。

那目光太干净了。不是婴儿那种未经世事的懵懂空白,而是历经沧桑后沉淀下来的澄澈。老人的眼睛像两潭深水,表面平静无波,底下却藏着说不尽的故事。最奇特的是,他看隆复生的眼神没有一丝城里人惯有的打量——不审视他的西装值多少钱,不估量他的手表是什么牌子,甚至连最基本的社交性微笑都欠奉。

他就是看。像一个孩子在认真观察一只路过的蚂蚁,纯粹的、不带目的的观看。

电梯到了五层,老人推着小车出去。就在电梯门即将合拢的瞬间,老人忽然回过头,说了句莫名其妙的话“小伙子,你的眼睛看不见东西。”

门关了。隆复生愣在原地。

他有5。2的视力,每年体检眼科都是满分。可老人那句话像一枚石子投入深潭,在心底激起圈圈涟漪。他下意识重新审视四周——电梯里的广告屏正在循环播放医美广告,墙上贴着搬家公司的牛皮癣,地毯上有一块显眼的咖啡渍,已经干涸成深褐色。

他看得见这些,可这些就是全部吗?

隆复生鬼使神差地按了五层,电梯门再次打开时,走廊里已经看不见老人的身影。他在楼道里站了一会儿,听见尽头那户传来收音机的声音,里面正放着京剧《空城计》

“我本是卧龙岗散淡的人,评阴阳如反掌保定乾坤……”

是诸葛亮在城楼上抚琴的那一段。隆复生小时候跟爷爷听过京戏,爷爷最爱听的就是这段,说诸葛亮坐在城楼上,面前是司马懿的十五万大军,心里却比谁都安定。当时他不理解,如今站在陌生楼道的清晨阳光里,那悠扬的唱腔钻进耳朵,竟有一种奇异的安定感。

他想敲门,手抬起来又放下。一个年薪百万的投行Vp,大清早敲一个陌生老人的门,说什么?说“您刚才那句‘看不见东西’是什么意思”?

太荒唐了。

隆复生转身下楼,开车去了公司。周末的金融中心人烟稀少,只有几个加班的金融民工在工位上埋头苦干。他泡了杯咖啡坐下,打开邮箱,一百三十七封未读邮件像潮水一样涌来。他逐封处理,回复,转,归档,手快得像在打电竞。

中午十二点,他处理完第九十四封邮件,感到一阵强烈的恶心。不是身体上的恶心,是一种来自灵魂深处的抵触。他盯着面前那封客户邮件,对方要求他周末之前出一份关于某新能源公司的尽调报告,而他清楚地知道那家公司的财报有多大的水分。

他可以做。他能把这份报告做得天衣无缝,让所有数据都指向“强烈推荐”的结论。过去八年他做过无数次这样的事,每一次都拿捏得恰到好处,既不会踩到红线,又能让客户满意。他是这个游戏里的顶级玩家,深谙每一个规则,熟悉每一个灰色地带。

但今天,他忽然问了自己一个问题然后呢?

报告做完,客户赚钱,他拿奖金,然后呢?下一个报告,下一个客户,下一个灰色地带,一直到退休?一直到死?

这个问题像一根鱼刺卡在喉咙里,让他连咖啡都咽不下去。

他想起早晨电梯里的老人,想起那双眼。他想起自己有多久没有认真看过天空的颜色,没有注意过树叶的纹理,没有听过雨水打在窗玻璃上的声音。他活在一个由kpI、估值模型和社交礼仪构成的虚拟世界里,真实的世界早已被他过滤成了一堆抽象的概念和符号。

下午三点,他离开公司。没有直接回家,而是鬼使神差地又来到了那个小区。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来,也许是那个声音在冥冥中牵引。

电梯上了五层,他站在那扇门前。门是老式的防盗门,漆面斑驳,门框上贴着一张褪色的福字,还挂着一个小葫芦。收音机的声音隐约透出来,已经从《空城计》换成了单弦牌子曲,一个苍老的男声在唱“……野花闲草满地愁,龙争虎斗几时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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