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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无名多趣 省事心闲(第6页)

他从来没有从这个角度看过大海。整个海湾像一只巨大的蓝宝石,镶嵌在青山绿树之间,海水在阳光下闪着粼粼的波光,远处的海平线与天空融为一体,分不清哪里是海、哪里是天。

风很大,吹得他的衣角猎猎作响,也吹得他脑子里的那些杂念四散飘零。他站在那块大石头上,感觉自己像一棵被风吹拂的树,所有的枝叶都在风中摇摆,可根还深深地扎在泥土里。

“赵叔,”他忽然说,“我想辞掉现在的工作。”

赵省言看了他一眼,没有惊讶,也没有喜悦,只是平静地问“你想好了?”

“没有,”复生诚实地说,“但我真的累了。不是身体累,是心累。我每天都在争、在拼、在斗,可我越来越不知道自己到底在争什么。钱?我已经够花了。名?有了名又能怎样?我还是不快乐。我不知道问题出在哪里,但我知道这样下去不行。”

赵省言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复生,我不劝你辞职,也不劝你留下。我要告诉你的是,无论你在哪里、做什么,最重要的是你的心。心是乱的,你在哪里都是乱的;心是静的,在哪里都是静的。你现在的问题,不在于你在做什么工作,而在于你做工作的方式——你把所有的事情都看得太重了,把自己逼得太紧了。”

“那我该怎么做?”

“省,”赵省言只说了一个字,“省掉那些不必要的东西。省掉不必要的应酬,省掉不必要的攀比,省掉不必要的担心,省掉不必要的较劲。你试着把每天要做的事情列出来,然后问自己一个问题这件事真的非做不可吗?如果答案是否定的,那就省掉。你会现,你省掉的东西越多,剩下的东西就越珍贵。”

复生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还有,”赵省言指着山下的村庄和远处的城市,“你看那个城市,密密麻麻的,全是人。每个人都在忙,忙着赚钱,忙着升职,忙着在朋友圈里秀优越。可你问问他们,有几个是真正快乐的?你再看看我们村子,人不多,日子过得慢,可你去问问村里的人,有几个是不快乐的?”

复生看着山下的世界,忽然觉得那个他生活了十几年的城市变得陌生了。他看到了那些高楼大厦背后的疲惫,那些霓虹灯光下的孤独,那些觥筹交错间的虚假。他忽然觉得很累,不是肉体的累,是灵魂的累。

“赵叔,”他轻声说,“我想在这里待几天,可以吗?”

赵省言笑了,那笑容像山间的清泉,干净而温暖“我说过,这扇门,什么时候都开着。”

七风暴前夕

复生在海边的小村子待了三天。

这三天里,他关掉了手机的网络,只在每天晚上给陈旭东打一个电话了解情况。他跟着赵省言去菜地里摘菜,去码头买鱼,去山上采茶,去海边捡贝壳。他学会了辨识十几种鸟叫,学会了用最传统的陶罐煮茶,学会了在院子里晒太阳的时候什么都不想。

他现自己正在慢慢地变软。不是软弱,是柔软。那些在他身体里积攒了很久的坚硬的、尖锐的东西,正在被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力量一点点地融化。他的肩膀不再那么紧绷了,他的眉头不再那么紧锁了,他的呼吸变得深了、慢了,他的眼神变得柔了、亮了。

他甚至开始笑了。不是那种社交场合里礼貌的、克制的笑,而是真正从心底涌上来的、不加修饰的笑。赵省言讲了一个很冷的笑话,他笑了;看到邻居家的猫在院子里追自己的尾巴,他笑了;吃到老太太做的红豆糕,他又笑了。

第三天傍晚,他一个人坐在村口的大榕树下,看着夕阳一点一点地沉入海平面。天边的云被染成了橘红色、粉紫色、金黄色的渐变,像一幅绝美的油画。海面上浮光跃金,几只渔船慢悠悠地往回划,船上的渔火一盏一盏地亮起来。

复生的手机响了。这次不是陈旭东,是林芳。

“复生,”林芳的声音有些奇怪,“你现在方便说话吗?”

“方便,怎么了?”

“江一舟那边……出事了。”

复生心里一紧“什么事?”

“他出车祸了,今天晚上在高上,疲劳驾驶,追尾了一辆大货车。人现在在医院,据说……情况不太好。”

复生握着手机的手猛地收紧了。他张了张嘴,现自己说不出话来。一种复杂的、难以名状的情绪涌上心头,不是幸灾乐祸,不是悲悯同情,而是一种更深的、更沉的震动。

“有生命危险吗?”他听见自己问。

“还在抢救,医生说情况不乐观。”

挂了电话,复生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夕阳已经完全落下去了,天边只剩下最后一抹暗红色的余晖,像是伤口上的血痂。

他想起了江一舟。那个他视为一生之敌的人,那个他每天都在较劲、在比拼、在暗中较量的人。他们争了三年,从项目到客户,从市场份额到行业排名,从老板的赏识到同行的认可。他们像两头角力的公牛,把所有的精力都花在了彼此身上,恨不得把对方顶翻在地。

可现在,那个人躺在医院里,生死未卜。

复生忽然觉得这一切是多么的可笑。他们争的那些东西——那个客户、那个项目、那个排名、那个面子——在生命面前,算什么呢?如果江一舟真的……他不敢往下想。

赵省言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过来,在他身边坐下。

“怎么了?”老人问。

“赵叔,”复生的声音有些涩,“我的竞争对手,出了很严重的车祸,现在在医院抢救。”

赵省言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我以前特别讨厌他,”复生说,声音渐渐低了下去,“不对,不是讨厌,是……恨。我恨他比我强,恨他抢我的客户,恨他在各种场合让我难堪。我每天都在想怎么赢他,做梦都在想。可现在……”他的声音哽住了,“现在他躺在医院里,我却一点都不开心。我甚至……我甚至希望他能好起来。”

赵省言伸出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孩子,你终于明白了。”

“明白什么?”

“明白输赢没有那么重要,”赵省言的声音很轻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明白对手不是敌人,明白生命比胜负珍贵一万倍。你心里的那个结,那个一直让你痛苦、让你焦虑、让你不得安宁的结,就是‘非要赢’。可你今天现,就算你赢了所有能赢的东西,如果对‘手’没有了,你赢了还有什么意义?”

复生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他哭了很久,哭得像个孩子。这些年来积攒的所有委屈、所有疲惫、所有说不出口的苦,都化成了眼泪,一滴一滴地落在那片他刚刚开始热爱的土地上。

赵省言没有劝他,只是安静地坐在旁边,一只手搭在他的肩膀上,像是在告诉他哭吧,没关系,有我在这里。

等他哭够了,赵省言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手帕——那种老式的、白色的、叠得整整齐齐的手帕——递给他。

“擦擦脸,”老人说,“然后我给你讲个故事。”

八生死彻悟

赵省言讲了一个复生从未听过的故事。

“二十多年前,我有一个很好的朋友,叫老钱。他是做外贸的,比我那个开茶馆的老张还能拼。他一年三百六十五天,有三百天在飞机上,什么欧洲、美国、东南亚,满世界飞。他挣了很多钱,在公司附近买了别墅,开着最好的车,孩子上最贵的学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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