挂了电话,他把啤酒罐捏扁了,扔进垃圾桶。他抬起头,看着头顶那片被城市灯光污染得灰蒙蒙的天空,看不见几颗星星。
赵省言说过,他那里夏天的晚上能看到银河。
复生忽然很想去看看银河。
五追名逐利
回到办公室,复生没有回家,在沙上凑合了一夜。第二天一早,他给陈旭东了一条消息“客户不能丢,但我需要一个完整的方案。给我三天时间,我能拿出比江一舟更好的方案。”
这三天,复生几乎没有合眼。
他把能调动的资源全部调动起来,分析数据、制定策略、打磨方案。他见了好几个潜在的合作方,打了无数个电话,了上百封邮件。他的助理小周也跟着连轴转,三天瘦了五斤。
第三天凌晨,方案终于完成了。复生把它给合伙人,三个人在会议室里又讨论了四个小时,反复修改、反复打磨,直到每个人都觉得满意了才停下来。
“好,”陈旭东长舒一口气,“这份方案,我就不信江一舟能比得过。明天见了李总,一定要拿下。”
复生靠在椅背上,感觉浑身上下没有一个地方不疼的。他的头像是被人用锤子敲过一样,胃里泛着酸水,眼睛干涩得像砂纸。他知道自己的身体在出警报,可他顾不上了。
这时候,手机弹出一条新闻推送“知名基金经理徐某因压力过大跳楼身亡,年仅三十九岁。”
复生盯着那条消息,手指微微抖。他想起了赵省言讲的那个朋友老张的故事,想起了老张在饭局上倒下的那个画面。
可他还是关掉了推送,继续准备第二天见客户的材料。
第二天的会议很顺利。复生带着团队去了李总的公司,用那份精雕细琢的方案赢得了对方的认可。李总当场表示愿意继续合作,复生团队用实力证明了他们的价值。
走出李总公司的大门,陈旭东兴奋地拍了拍复生的肩膀“老隆,好样的!今天晚上一定好好庆祝一下!”
团队里的其他人也跟着欢呼,大家都很高兴。只有复生站在太阳底下,感觉不到一丝喜悦。他努力挤出一个笑容,跟大家一起击掌庆祝,可心里那个空洞却越来越大。
那天晚上,他们在深圳最高档的餐厅订了包间,开了一瓶价格不菲的年份红酒。觥筹交错间,所有人都在说着恭喜、祝贺、再接再厉之类的话,复生坐在主位上,笑容维持得很完美,可他的脑子里一直回荡着赵省言的声音。
“你现在活得好吗?”
他喝了很多酒,把自己灌得有些微醺。散场之后,他一个人走在深圳的街头,夜晚的风吹在脸上,带着南国特有的湿热。他的脚步有些踉跄,脑子里乱七八糟地转着各种念头。
他拿出手机,翻到赵省言的号码——那天在村子里他存下来的。他犹豫了很久,最后还是拨了过去。
电话响了几声,那头传来赵省言慢悠悠的声音“喂,哪位?”
“赵叔,是我,隆复生。就是那天在海边……您还记得吗?”
“记得记得,喝茶那个小伙子嘛。这么晚了还没睡啊?”
复生张了张嘴,有很多话想说,可最后只说了一句“赵叔,我赢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赵省言轻轻笑了笑“赢了什么?”
“我拿下了那个客户,”复生说,“打败了我的竞争对手。”
“嗯,”赵省言的声音很平静,“那你高兴吗?”
复生愣住了。他站在深圳的街头,周围是来来往往的行人和川流不息的车流,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他拿着了自己那个问题。
高兴吗?
他想了很久,现自己竟然答不上来。
他应该高兴的。他付出了巨大的努力,击败了强劲的对手,维护了公司的利益和声誉。按照任何标准来衡量,这都算是一个值得庆祝的胜利。
可是,他不高兴。他的心里没有一丝喜悦,只有疲惫、空虚和一种深入骨髓的厌倦。
“赵叔,”他的声音有些涩,“我不高兴。”
电话那头,赵省言轻轻地叹了口气,声音里没有惊讶,也没有责备,只有一种让人心安的温和“复生啊,我跟你说过,人这一辈子,有些事情是可以省的。你争来争去,争到最后现争的都是些虚的东西,那你就白争了。名啊利啊,都是生不带来死不带去的东西,你为了它们把身体搞垮了、把心搞累了,值吗?”
复生沉默着。
“你这几天是不是又没好好睡觉?”赵省言问。
“……是。”
“吃饭呢?”
“没怎么吃。”
“你看你这孩子,”赵省言的声音里带着心疼,“我跟你说的话,你是一句都没听进去啊。算了,不说了,你现在在哪儿?怎么回去?”
“我打车回去。”
“那你赶紧回去,洗个热水澡,泡杯茶喝,早点睡。有什么事明天再说。”
挂了电话,复生站在路边,看着来来往往的出租车,一辆都没有伸手去拦。他就那么站着,觉得自己像一台运行了太久、已经快要散架的机器,每一个零件都在出刺耳的摩擦声,可就是停不下来。
他想起自己小时候,在小县城里,夏天的时候跟小伙伴们去河里摸鱼,冬天的时候在雪地里打雪仗,春天的时候放风筝,秋天的时候在落叶堆里打滚。那时候他没有钱,没有名,没有地位,可他记得自己很快乐,是真的、纯粹的、自内心的快乐。
可是那些快乐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消失的呢?他不知道。他只记得自己一路奔跑、一路追赶,跑的越快,丢掉的越多,等到现在回头看的时候,身后已经空无一物。
他终于伸手拦了一辆出租车,说了家里的地址,靠在座椅上闭上了眼睛。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随口问了一句“小伙子,加班到现在啊?”
“嗯。”
“辛苦了,”司机说,“这个点才下班,是真不容易。我跟你说啊,身体要紧,钱够花就行了,别把自己逼太狠。”
复生睁开眼睛,看着司机朴实的背影,忽然觉得很温暖。这个素不相识的人,一句简单的关心,比他今天在酒桌上听到的所有恭维都让他觉得真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