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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无名多趣 省事心闲(第2页)

“您是做什么工作的?”复生问。

老人笑了笑,摆摆手“什么工作不工作的,年轻时候在工厂里当过工人,后来下岗了,做过小生意,开过杂货铺,现在退休了,什么都不做,就是活着。”

“什么都不做?”复生有些不可思议。在他的认知体系里,“什么都不做”几乎是不可想象的。不做事就意味着没有收入,没有收入就意味着无法维持体面的生活,无法体面地生活就意味着在社交圈子里抬不起头——这个链条在他脑子里转得飞快。

老人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呵呵笑了“年轻人,你是不是觉得不做事就是废物?”

复生被说中了心事,有些尴尬地笑了笑,没有否认。

“我问你个问题,”老人转过头看着他,眼神清澈,“你觉得人活着,是为了做事,还是做事是为了活着?”

复生张了张嘴,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这个问题的答案在逻辑上显而易见,可在现实生活里,他几乎没有认真思考过。

“当然是……做事是为了活着。”他最终说。

“那你现在活得好吗?”老人又问。

这个问题像一根针,精准地扎进了复生心里那个最柔软的地方。他沉默了很久,看着海浪一次次拍打着礁石,出震耳欲聋的声响。

“不太好。”他听见自己说。声音小得几乎被海风吹散。

老人没有追问,也没有安慰,只是从口袋里摸出一个保温杯,拧开盖子,喝了一口。茶香飘过来,是那种很普通的茉莉花茶,但闻着让人心安。

“我给你讲个故事吧,”老人说,“大概二十年前,我在华强北做过一阵子生意。那时候华强北多火啊,人山人海的,随便一个柜台一天能卖出几十万的货。我有个朋友,老张,比我小几岁,特别能干,特别要强。他从一个柜台做起,两年时间就做到了三层楼,手底下管着几百号人,那时候在我们圈子里,谁提起老张不竖大拇指?”

老人顿了顿,又喝了一口茶,眼神变得有些遥远。

“可你知道吗,老张那几年是怎么过的?他每天早上六点起床,晚上两三点才睡,一天接两百多个电话,吃饭都是在车上解决的。他老婆生孩子的时候,他正在跟一个客户谈生意,电话响了四次他都没接。等生意谈完了赶到医院,孩子已经出生三个小时了。”

“后来呢?”复生问。这个故事他听得有些心惊,因为太像自己的生活了。

“后来啊,”老人叹了口气,“老张的身体垮了。三十五岁那年,查出来肝硬化,还有严重的神经衰弱。医生说再这么下去,最多再撑两年。老张不信邪,觉得医生是危言耸听,继续拼命干。结果一年后,他在一次饭局上直接倒下了,送到医院抢救了三天三夜才捡回一条命。”

“那他现在……”

“还活着,”老人笑了笑,“不过跟以前完全不一样了。他把生意全卖了,在华强北附近开了个小茶馆,只有四张桌子,每天最多接待十个人。他也不怎么管,客人来了自己泡茶,喝完自己洗杯子,想给多少钱就给多少,不给也行。你说这是做生意吗?我看他是在过日子。”

复生想象着那个画面,觉得不可思议。一个曾经的商业奇才,怎么可能甘心过这样的生活?

“你是不是觉得他疯了?”老人又笑了,这次笑得意味深长,“我跟你说,老张现在比任何时候都快乐。他每天睡到自然醒,在茶馆里看看书、写写字、跟客人聊聊天,傍晚去公园遛弯,周末带老婆孩子去海边走走。他脸上的那些皱纹全都舒展开了,眼睛里又有光了,你知道吗?”

复生沉默不语。他想起了爷爷,想起了那些夏夜的星空和院子里摇着蒲扇的老人。

“年轻人,”老人站起身,拍了拍衣服上的灰,“你今天的眉头皱得太紧了。听我一句劝,该放下的就放下,该省的就省,该简的就简。你别看我穿的这副寒酸样,我这一辈子最庆幸的事,就是没让自己活得太累。”

他走了几步,又回头说“对了,你要是没地方去,明天来我村里转转。就在前面那个村子,村口有棵大榕树,树下有个石桌,我一般上午在那儿喝茶。我叫赵省言,村里人都叫我老赵。”

复生看着老人的背影消失在栈道尽头,心里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说不清是什么,像是有一束光,从某个不知道的方向照进了他心里那个幽暗的房间。

他低头看了看手机,三十七条未读消息。他摁灭了屏幕,把它揣进裤兜里,继续坐着看海。

这一次,他看了很久很久。

三榕树茶香

复生本以为自己不会去。成年人的世界里,这种偶遇式的邀约,十有八九只是一句客套话,说完了就过去了,谁也不会当真。

可第二天上午,他现自己鬼使神差地出现在那个村子门口。

村子不大,依山傍海,白墙黛瓦的老房子错落有致地分布在山坡上。村口果然有一棵大榕树,树干粗得要好几个人才能合抱,浓密的树冠像一把巨大的绿伞,撑开一片清凉的天地。树荫下摆着一张石桌,几个石凳,一个老人正坐在那里喝茶,正是昨天在栈道上遇到的那位。

“来了?”赵省言像是早就知道他会来,笑着朝他招招手,“坐,刚泡的凤凰单丛,你尝尝。”

复生在石凳上坐下来,接过老人递来的一个粗陶茶杯。茶汤金黄透亮,香气清雅悠长,和他平时在商务场合喝的那些天价岩茶完全不同,没有那种刻意的、咄咄逼人的香气,而是一种温和的、自然的、让人舒服的味道。

他小口啜饮,觉得茶水从喉咙一路温润到胃里,好像连那些被咖啡因和酒精折磨得千疮百孔的神经都被安抚了。

“好喝吗?”赵省言问。

“好喝。”复生诚实地点头。他确实觉得好喝,不是因为什么名头或者价格,就是单纯地觉得好喝。

“这茶是我在山上自己种的,”赵省言说,“不多,就几十棵茶树,一年也就能采个几斤。够自己喝,有朋友来就分着喝,喝不完的就送给左邻右舍。你说它有多金贵?谈不上。可你说它有多珍贵?那还真是挺珍贵的。”

复生品味着老人话里的意思,觉得这里面有一种他从未体验过的东西。不是钱,不是名,不是任何一种可以用数字衡量的东西。那是一种状态,一种与世无争的、自得其乐的状态。

“赵叔,”复生忍不住问,“您真的不觉得……这样的生活太单调了吗?”

赵省言笑了,那双清澈的眼睛看着复生,像是能看到他心里去“单调?你觉得太阳每天升起落下单调吗?潮汐每天涨了又退单调吗?花开了又谢、谢了又开,你觉得单调吗?”

复生被问住了。

“年轻人,你是不是觉得一定要每天都有新鲜刺激,才叫不单调?一定要不断地得到新的东西,才叫有收获?”赵省言放下茶杯,慢悠悠地说,“我跟你说个秘密——真正的丰富,不在于你拥有多少,而在于你感受到了多少。一块石头,你用心去看,能看出山川河流;一杯茶,你用心去品,能品出天地光阴。这难道不比刷一百条朋友圈更有意思吗?”

复生想起自己每天在社交平台上花费的时间,觉得脸上有些烫。

他们就这样坐在大榕树下喝茶聊天,从上午一直聊到中午。赵省言说的话大多不是什么高深的大道理,都是些生活中的小事、琐事,可他娓娓道来,每一件都说得有滋有味。

他说起院子里那棵龙眼树,春天开花的时候蜜蜂嗡嗡嗡地来采蜜,夏天结果的时候孩子们爬上去摘龙眼,秋天落叶的时候阳光透过枝丫洒下一地碎金,冬天修剪枝条的时候能闻到木头特有的清香。

他说起隔壁王婶做的萝卜糕,每年冬至前后才做,因为那时候的萝卜最甜。她会给村里每家每户都送上一块,热的,用芭蕉叶包着,咬一口,软糯香甜,满嘴都是幸福的味道。

他说起村后那座山,不高,但爬起来很有意思。不同季节有不同的野花开,不同的林子里有不同的鸟叫,山顶上有一块大石头,坐在上面能看到整个海湾,日落的时候天和海都被染成橘红色,美得不像话。

复生听着听着,忽然现一个奇怪的现象赵省言说了这么多,竟然没有提到任何一个“朋友”是某某总、某某长、某某知名人物,没有任何一条信息是关于“谁又买了什么”“谁又升了什么”“谁又去了哪里”。他说的所有人,都是村子里的普通人,说的所有事,都是日常生活中的寻常事。

可奇怪的是,这些寻常事从赵省言嘴里说出来,就变得格外生动、格外有意思。复生觉得自己像是在听一个精彩的连载故事,一句都不想错过。

中午的时候,赵省言留他在家里吃饭。那是一栋老式的二层小楼,外墙刷着白灰,已经有些斑驳了。院子里种着几棵果树和一些花草,墙角放着一个大水缸,里面养着几尾锦鲤。客厅里的家具都很简单,但收拾得干干净净,窗台上摆着几盆绿植,阳光照进来,满屋子都是暖融融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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