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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繁华成梦 富贵为空(第1页)

一金丝笼里的金丝雀

隆复生站在十八层办公室的落地窗前,俯瞰着这座城市最繁华的金融街区。玻璃幕墙倒映出他裁剪考究的深灰色西装,袖扣是白金镶钻的限量款,腕上的百达翡丽精准地走过下午三点十七分。

他的手机在桌面上震动,像一只不安分的甲虫。屏幕亮起,又是那条推送——“恒远集团董事长隆复生以47亿身价跻身福布斯中国榜前百”。这已经是本周第三次推送了,各家媒体像秃鹫一样盘旋在他每一个商业动作上空,等待一块可以撕咬的腐肉。

隆复生没有拿起手机。他盯着窗外,目光越过那些高低错落的写字楼,落向更远处一片灰蒙蒙的天际线。今天有雾霾,城市像泡在一缸洗过毛笔的脏水里,所有的轮廓都模糊了。

秘书陈薇推门进来,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出清脆而有节奏的声响。

“隆总,下午四点半的慈善晚宴改到七点了,主办方说有一位重要嘉宾飞机晚点。”陈薇的声音训练有素,不冷不热,像一台精密的播报仪器,“另外,您太太刚来过电话,问您今晚回不回王府井那边吃饭。还有,令尊从老家打来电话,说如果您这周有空,他想见您一面。”

隆复生转过身来,他有一张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年轻的脸,四十二岁的人保养得像三十五岁,下颌线紧致,眉骨高而锋利,眼睛里却藏着一种说不出的倦意,像一潭被风吹皱又迅归于沉寂的水。

“晚宴几点能结束?”

“主办方安排的流程是到九点半,但您如果不想待到那么晚,可以致辞后就走。”陈薇翻开平板看了一眼,“您排在第六个致辞,预计八点十分左右上台,五到八分钟。”

“跟太太说今晚不回,跟老爷子说我下周回去。”隆复生走到办公桌前,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叩了两下,“还有,把今晚慈善晚宴的捐赠支票金额改成五百万。”

陈薇的手指顿了一下。报备给主办方的是三百万,临时加两百万,这种随手一挥就是一套房子的做派,在隆复生身上并不罕见,但陈薇跟了他六年,隐隐觉得他近来这种举动越来越频繁了。

“好的,我马上去办。”

陈薇转身要走,隆复生忽然叫住她。

“陈薇,你跟了我多久了?”

陈薇微微一怔,这是隆复生第一次问她这个问题。六年里,她换了三任男友,养死过两盆绿萝,从一个连exce1公式都搞不清楚的应届毕业生变成了能独当一面的董事长特别助理,而她几乎从未在工作时间听到隆复生问过一个和工作无关的问题。

“六年零三个月,隆总。”

“六年。”隆复生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像是在咀嚼什么没有味道的东西,“你见过我笑吗?”

陈薇不知道怎么回答。隆复生的脸上常年挂着一种社交性的微笑,嘴角上扬的弧度精确到可以用量角器测量,但那不是笑,那是一种工具,和签字笔、名片夹没有本质区别。

“见过。”陈薇最终说,“您签下一个大单子的时候会笑。”

隆复生盯着她看了两秒钟,忽然笑了一下。这次不是社交性的,是那种带着自嘲的、苦涩的、像拧干一块湿毛巾一样的笑。

“那叫得手,不叫开心。”他说,“你去忙吧。”

陈薇走出去,轻轻带上了门。办公室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中央空调低沉的风声和墙上的挂钟不紧不慢的嘀嗒声。隆复生站在窗前,又转回去看那片灰蒙蒙的天际线。他已经不记得上一次感到“开心”是什么时候了。也许是十年前,儿子刚出生的时候,他把那个皱巴巴的小东西抱在怀里,觉得自己拥有了全世界。可后来呢?后来他有了更大的房子,更多的公司,更响亮的头衔,而那个皱巴巴的小东西已经长成了一个和他几乎不说话的高中生,每次见面都在看手机,像面对一个可有可无的陌生人。

手机又震动了。隆复生低头看了一眼,是一条陌生号码来的短信,只有一行字

“隆复生,你还记得章汛吗?”

他的瞳孔猛地一缩,手指不自觉地收紧,手机壳出细微的咯吱声。

章汛。这个名字像一把生了锈的钥匙,猝不及防地捅进了他记忆深处一扇很久没有打开的门。门后面是十七岁的夏天,是长江边一座灰扑扑的小城,是一双黑亮的、总是带着笑意的眼睛。

隆复生站在那里,任凭手机屏幕暗下去,又亮起来,又暗下去。窗外,暮色正从城市边缘一点一点地爬上来,像一个缓慢的拥抱。

二江南有信,鸿雁无声

隆复生的故乡在长江中游一座叫安沔的小城。说它是城,其实更像一个大一点的镇子,一条长江支流穿城而过,两岸种满了槐树和泡桐,春天的时候满城飘着紫色的泡桐花,落在青石板路上,像铺了一层绒毯。

安沔县城只有两条像样的马路,一条叫解放大道,一条叫建设街,两条路交汇的地方有一个转盘,转盘中央立着一座水泥雕塑,雕的是两只仙鹤,寓意“仙安沔”,但本地人都管它叫“两只鹅”。小城不大,骑自行车从东到西不过二十分钟,隆复生在这里长到十八岁,所有关于“快乐”的记忆,都封存在这二十分钟的半径之内。

而他所有关于“快乐”的记忆里,都有一个人。

章汛。

章汛和隆复生同岁,住在解放大道尽头一栋老旧的筒子楼里。隆复生住在建设街上一个机关大院的家属楼里,两家隔了三条巷子,骑车七分钟。他们从小学二年级开始同班,一路同到高二分科,隆复生读了理科,章汛读了文科,这才分到了不同的班级。但分班并没有影响他们的友谊,反而因为不在一个班了,见面时话更多了,像两股被分开又汇合的溪水。

隆复生收到那条短信的那天晚上,从慈善晚宴上提前离开,没有让司机送,一个人沿着长安街走了很远。北京的夜风干燥而凛冽,带着北方城市特有的那种硬邦邦的冷,和他记忆里安沔潮湿的、带着江水气息的晚风完全不同。

他把那条短信翻来覆去看了很多遍。对方没有再来任何消息,也没有打电话。手机号归属地显示是湖北荆州,和安沔是相邻的城市。隆复生犹豫了很久,最终没有回拨过去。

第二天是周六。隆复生破天荒地没有去公司,也没有去健身房或者参加任何应酬。他让司机把他送到了都图书馆,在一排排书架之间漫无目的地走了两个小时,最后抽出一本《菜根谭》的注译本。他随手翻开一页,看到这样一段话

“树木至归根,而知华萼枝叶之徒荣;人事至盖棺,而后知子女玉帛之无益。”

他把这一段反复读了三遍,然后合上书,靠在书架上闭上了眼睛。

他想起了章汛。

高二那年暑假,他们瞒着家里人去了一趟三峡。说是“瞒着”,其实也不算,隆复生对父母说去同学家住几天,章汛对家里说去学校补课,两个少年各自撒了一个不大不小的谎,凑了不到两百块钱,坐了一夜绿皮火车的硬座,从安沔到了宜昌,又从宜昌坐船溯江而上。

那是一趟隆复生这辈子都不会忘记的旅行。长江两岸的山峰在晨雾中层层叠叠地展开,像一幅巨大的水墨画卷被缓缓拉开。江风带着水汽扑在脸上,湿漉漉的,咸腥的,像长江在亲吻每一个经过它的人。章汛站在船头,张开双臂,迎着风大声背诵《赤壁赋》“寄蜉蝣于天地,渺沧海之一粟。哀吾生之须臾,羡长江之无穷——”

隆复生靠在船舷上,看着章汛的背影。少年穿着洗得白的T恤,后背上有一块补丁,是章汛母亲用手工缝上去的,针脚细密整齐,像一朵安静的花。章汛转过身来,阳光正好打在他脸上,他的眼睛亮得像两块黑曜石,笑着说“复生,你说我们以后会变成什么样的人?”

“我不知道。”隆复生说。

“我想当一个老师。”章汛说,“教历史,或者语文。我觉得把我知道的东西讲给别人听,看别人听懂了的表情,是一件特别有成就感的事。”

“你成绩那么好,考个重点大学没问题,当老师会不会太——”

“太屈才?”章汛接过话头,笑起来,“你怎么也学大人那套?什么叫屈才?当老师怎么就屈才了?你觉得非得做生意当大官才叫有出息?”

隆复生那时候还没有想过这些问题。他只知道自己的成绩不算拔尖也不算太差,考个一本应该没问题,至于以后做什么,他没有想过,也没有人在他那个年纪逼他想。他的父亲隆德厚是安沔县城关镇的一名基层公务员,母亲刘淑芬在县医院当护士,家境在安沔算是不错,但也不过是“不错”而已,远谈不上富裕。

“我不是那个意思。”隆复生辩解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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