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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一念之差 失之千里(第2页)

“隆总,我能问你一个问题吗?”

“请说。”

“你做投资,是为了什么?”

隆复生微微一愣。这个问题太天真了,天真到不像是一个曾经管理过数十亿资产的商人会问出口的。他几乎是不假思索地回答“为了回报。资本的本能就是追求回报,这是最基本的商业逻辑。”

“我明白了。”周至诚没有再做评价,只是点了点头,然后继续带着他们参观剩下的厂房。

之后的四十分钟里,隆复生看到了一个令人困惑的景象一个已经没有订单的工厂,库房里却整齐地码放着原材料;一个已经停产的车间,所有工具都按照规格分类摆放在工具架上;一间已经空置的办公室,墙上还挂着“月度质量标兵”的光荣榜,照片里的工人们笑得质朴而热情。

他还看到了周至诚口中那些“愿意来”的老员工。一个六十多岁的老焊工正在角落里修补一把断了腿的椅子,看到周至诚过来,抬起头笑了笑“周总,这把椅子修好能用了,省得再买新的。”周至诚拍了拍他的肩膀,没有多说什么。

离开工厂时,已经是下午四点。夕阳将整个厂区染成了暗金色,周至诚站在铁门前,目送那辆黑色的迈巴赫缓缓驶离。隆复生从后视镜里看到他的身影越来越小,最终变成一个模糊的黑点,消失在暮色中。

“这个人挺奇怪的。”苏晚亭坐在副驾驶座上,难得地主动评价了一句,“都快破产了,还这么淡定。而且他问你的那个问题,什么做投资是为了什么——这问题问得也太天真了吧。”

隆复生没有接话。他闭上眼睛,脑海里反复出现的是周至诚拿着那块电池板的样子。光线从电池板的边缘透过来,折射出七彩的光晕,就像是一枚棱镜将一束白日光分解成了彩虹。

他突然想起了那句不知道在哪里读到过的话人人有个大慈悲,维摩屠刽无二心也;处处有种真趣味,金屋茅檐非两地也。

什么意思?他咀嚼着这句话,却觉得陌生而遥远。就像是一个只会讲英语的人突然听到了一句梵语,每个音节都清晰可辨,但合在一起就成了一堵无法穿透的墙。

“晚亭,”他睁开眼,“查一下至诚新能源的股权结构,我需要知道周至诚的股份比例以及他个人是否存在其他资产。另外,让法务团队评估一下,如果这个资产包我们拿下来,强制清盘的最优路径是什么。”

“明白。”苏晚亭快地在平板上记录,手指敲击屏幕的声音清脆而机械。

车子驶上了高,隆复生再次闭上眼睛。这次他的脑海里没有画面了,只有数字在跳动十五亿估值,三年翻三倍,RoI百分之八——不,他的目标是至少百分之二十五。周至诚的工厂在他的计划中只占一个很小的权重,甚至可以被忽略。那个破败的厂房、那些陈旧设备、那块所谓的“颠覆性”电池板,都不过是数学公式里可以被四舍五入的余数。

他想,一念之差?怎么可能。他的每一个决策都是深思熟虑的结果,是无数次沙盘推演和数据论证的结晶。这个世界上,大概没有人比他更清醒、更理性、更不会犯“一念之差”这种低级错误了。

迈巴赫驶过苏通大桥,桥下的江水浩瀚东流。江面上,一艘货轮正缓缓驶过,汽笛声悠远而苍凉。那声音穿过车窗,在隆复生的耳边萦绕了短短两秒,然后消散在风里。

三利欲熏心咫尺天涯

资产包的竞标异常激烈。

复生资本、鼎晖投资、中信产业基金——三家公司参与了最后的角逐。隆复生亲自坐镇,报价从十五亿一路推高到十八亿七千万。在最后一轮举牌中,他以压倒性的态势将对手甩在了身后。当拍卖师落下槌子的那一刻,会议室里响起了零星的掌声。隆复生面无表情地站起来,像之前无数次那样,沉稳地接受了这个胜利。

“隆总,恭喜。”苏晚亭递上一杯温水,声音里带着难得的热切,“这个价格比我们的底线还高了三千七百万,但总体评估下来,利润空间依然可观。”

隆复生接过水杯,却没有喝。“通知法务团队,明天开始进入交割程序。资产包里所有企业的清盘方案,两周之内给我。”

“包括至诚新能源?”

“包括所有。”隆复生顿了顿,“但至诚新能源可以稍微往后放一放。它的资产规模最小,处置起来也最复杂。先搞定那两个房地产项目和物流公司,那些是现金牛。”

苏晚亭点头,在平板上标注了优先级。她抬起头的瞬间,好像想说什么,但看到隆复生已经转身走向落地窗,便把那句话咽了回去。

隆复生站在窗前,望着北京金融街的车水马龙——为了这个项目,他已经在京沪之间往返了六次。此刻是下午三点,阳光正好,街上行人匆匆,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目的地和路线图,像是一个精密的钟表装置,每一个齿轮都严丝合缝。

他的手机响了。屏幕上显示的名字是“林医生”——北京协和医院肝胆外科的主任医师,也是隆复生多年来的私人医生。

“隆先生,您上次的体检报告出来了,有几项指标需要跟您当面沟通一下。您什么时候方便来医院?”

“林医生,你直接说结论就行。”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您的肝脏功能指标出现了一些异常,转氨酶和胆红素都偏高。cT扫描显示肝右叶有一个低密度灶,直径约两点三厘米。需要做进一步检查来明确性质。”

隆复生的手指停在窗户玻璃上。两点三厘米,大约是一颗葡萄的大小。他的大脑迅调取了相关的医学知识储备肝脏低密度灶,可能是囊肿、血管瘤、局灶性结节样变,当然——也可能是更糟糕的东西。

“安排下周一的增强cT和磁共振。”他的声音没有任何波动,“另外,我的日程表已经排到下个月中旬了,请帮我协调一下检查时间,最好安排在周末。”

“隆先生,我建议您尽快,最好是……”

“周末。”隆复生打断了他,“就这样,谢谢林医生。”

他挂断电话,将手机放回口袋。窗外,一朵云正好遮住了太阳,金融街的光线暗了几分。隆复生低头看着自己的手——修长、干净、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这只手敲下过无数个决定命运的数字,签过上百份并购协议,挥过无数次改变市场格局的锤子。

他的手在微微抖。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亢奋。一个未知的敌人在他的身体里安营扎寨,而他将用他惯常的方式去应对分析、计算、策略、行动。两点三厘米而已,他有信心将其清除干净,就像清理一笔不良资产一样。

但那天晚上,他失眠了。

他躺在北京柏悦酒店六十一楼的套房里,床头的电子钟数字在黑暗中幽幽地闪烁。凌晨一点、两点、三点……他的思维像一台过热的机器,无法停止运转。他反复回忆着林医生说话时的语气,在每一个停顿和重音里寻找蛛丝马迹。如果只是一个普通的囊肿,林医生不会用“尽快”这个词。如果只是一个良性的血管瘤,他不会亲自打电话。

他翻身起床,打开笔记本电脑,开始搜索肝脏低密度灶的相关文献。医学术语在他眼前跳跃hcc、胆管细胞癌、转移瘤、甲胎蛋白……每个词都像一粒石子投入水面,激起一圈圈不安的涟漪。

凌晨四点十二分,他的手机震动了一下。是苏晚亭来的消息,附了一份文件“隆总,这是至诚新能源的处置方案初稿。法务建议直接申请破产清算,预计六个月可以完成。设备残值评估大约一千两百万,厂房土地出让金扣除税费后预计回款三千五百万。总计回收约四千七百万,相对于收购成本中分配到至诚新能源的一亿两千万,亏损约百分之六十。”

隆复生盯着屏幕上的数字。四千七百万,连一亿两千万的一半都不到。周至诚的工厂,在他宏大的资产包中只是一枚无关紧要的卒子,可以被轻易地牺牲掉。这就是资本的逻辑优胜劣汰,适者生存。那个花了三年时间研制出高效率电池板的工程师,那个连椅子都舍不得买新的老焊工,那个每个月坚持做设备维护的二百多个老员工——他们都将成为商业决策中的一个脚注,一个可以被忽略不计的“处置成本”。

他准备回复“同意”,但手指悬在键盘上方,迟迟没有落下。他脑海里浮现出周至诚平静的眼神,那种看透了一切却依然选择平静的眼神。还有那块电池板,在夕阳的余晖中折射出的七彩光芒。

他删掉了“同意”两个字,打了一行新内容“先不急着清盘,等我回去再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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