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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欲有尊卑 贪无二致二(第1页)

四虹桥公寓

隆复生回到家已经将近午夜零点。他在浴室里冲了个澡,穿着浴袍坐在阳台上,面前是一杯凉透了的普洱茶。远处的虹桥机场还有零星的飞机起降,灯光在夜空中缓慢移动,像一颗颗犹豫不决的星星。

他的手机又亮了。是赵鹤年来的消息,只有一句话“隆老师,我睡不着,但我没吃药。我在感受那种睡不着的感觉。你说得对,我果然还活着。”

隆复生看着这条消息,嘴角浮起一丝笑意。他回了两个字“很好。”

放下手机,他的思绪飘到了更远的地方。他想起了三年前那个决定性的下午。东洲资本的年会上,他跟创始合伙人张力在宴会厅的走廊里生了那场改变他命运的争执。张力让他签字同意一项有合规风险的投资决策,他拒绝了。不是因为他多有原则,而是因为他的直觉告诉他这个项目会出事。张力看着他,眼神里混合着失望和不耐烦“复生,你不是不知道,这个项目背后的Lp是谁。你得罪不起的。”

“我不是因为得罪不起才拒绝的,”隆复生说,“我是因为觉得不值得。”

“不值得?”张力冷笑,“你在东洲干了八年,从分析师做到合伙人,你现在跟我说不值得?”

那场争执的结局,是隆复生在一个月后收到了“战略性调整”的通知。名义上是好聚好散,实际上是一场体面的驱逐。他拿到了丰厚的补偿金,但也拿到了一个无声的判决你不够硬,你不够狠,你不适合在这个圈子里生存。

那时候他觉得委屈,觉得愤怒,觉得世界欠他一个公道。现在回想起来,他反而觉得那是他人生中最好的事情之一。因为那场驱逐逼着他在三十四岁的年纪重新审视自己的人生——不是从“我做得够不够好”的角度,而是从“我到底在干什么”的角度。

他赚了很多钱,但这些钱买来的东西没有一样让他真正快乐。他买了房子,但房子对他而言只是个睡觉的地方;他买了车,但车子对他而言只是个代步工具;他去了很多地方旅行,但每张照片里的他都在微笑,而每段记忆里的他都不快乐。他把所有的时间和精力都投入到了工作中,但工作给的回馈除了钱和头衔,就是更深的空虚和更重的压力。

他开始问自己一个很朴素的问题如果明天就死了,这辈子活的值不值?答案让他后背凉不值。不是因为他的成就不够大,而是因为这些成就跟他这个人本身没有关系。它们是简历,不是人生。它们是履历,不是回忆。

他想起小时候在外婆家的日子。外婆住在皖南的一个小村子里,屋子后面是一片竹林,春天的时候能挖到新鲜的竹笋。每天早上,外婆会煮一锅白粥,配一小碟咸菜,一个咸鸭蛋。那时候没有手机,没有电脑,甚至没有像样的玩具,但他记得每一个清晨的光,每一声鸟叫,每一阵带着泥土气息的风。

那些日子他拥有的很少,但他很快乐。那种快乐不是得到了什么之后的满足,而是压根就没有“得到”这个概念的本真状态。他不需要什么,因为他什么都不缺。但后来的经历告诉他,所谓的“不缺”,只是因为他还没有被这个社会的评价体系裹挟。他的欲望还没有被激活,他的贪婪还没有被点燃。

一旦被点燃了,一切都不一样了。

他开始想要好成绩,想要好大学,想要好工作,想要高薪水,想要大房子,想要别人羡慕的眼光。每一个目标的达成都带来短暂的满足,然后迅被下一个目标取代。他在欲望的阶梯上越爬越高,但每爬一步,脚下的台阶就塌陷一步,他永远悬在半空中,永远找不到一个可以安放双脚的实地。

这就是“贪”的本质。不是贪多,而是贪那个永远达不到的“更多”。箭一旦离弦,就永远在飞,永远无法落地。

蓝凤凰的出现,让隆复生对这个问题有了新的视角。蓝凤凰的欲望跟他的欲望是两种完全不同的欲望。她的欲望是有终点的——妈妈多活两年。只要妈妈多活了两年,她的欲望就满足了。而他的欲望是没有终点的——赚更多的钱、获得更大的认可、创造更大的影响。即使他做到了所有的这些,欲望也不会满足,因为它会立刻制造出新的欲望——赚更更多的钱、获得更更大的认可。

这种没有终点的欲望,才是最可怕的贪。它不是对某个具体事物的渴望,而是一种弥漫性的、结构性的、内化到人格中的“不够感”——觉得现在的一切都不够好,觉得自己还不够好,觉得人生还没有真正开始,觉得幸福还在别处。

而这种“不够感”,跟一个人拥有多少没有任何关系。赵鹤年拥有数十亿身家,他觉得自己不够好,因为他父亲走了;隆复生做过投资界冉冉升起的新星,他觉得自己不够好,因为他被赶出来了;蓝凤凰在烧烤店打工、住川沙的隔断间、母亲身患绝症,她反而没有那种弥漫性的“不够感”,她只有一个具体的、有期限的、可以实现的目标。

想到这里,隆复生忽然豁然开朗了。

他不是在同情蓝凤凰,而是在嫉妒她。嫉妒她的欲望是有形状的、有温度的、有期限的,而他的欲望是一片漫无边际的沙漠,永远走不到尽头。

凌晨两点的阳台上,隆复生做出一个决定。他把这个决定写在一张便利贴上,贴在了冰箱门上

“下周一开始,每周抽出一天时间,去川沙做免费咨询。只服务蓝凤凰这样的家庭。”

写完这几个字,他去睡了。那一夜,他没有做梦。

五川沙老街

周一早上七点,隆复生出现在了川沙老街。这里离他虹桥的公寓有将近四十公里,换了两趟地铁、一趟公交,花了将近两个小时。他穿着一件普通的旧卫衣,一条牛仔裤,一双帆布鞋,看上去就像一个来老街闲逛的普通市民。

蓝凤凰站在街口等他,怀里抱着一沓a4纸打印的传单。传单上写着“免费心理咨询,每周一上午九点到十二点,地点川沙老茶馆。”传单的排版很简陋,是蓝凤凰用隆复生教她的ord技能做的,字体歪歪扭扭,配色惨不忍睹。

“就这?”隆复生接过传单看了一眼,哭笑不得。

“免费的你还想要什么效果?”蓝凤凰理直气壮,“我跟茶馆老板娘说好了,二楼包间不收我们钱,但我们要帮她在门口吆喝。你看,我给你带了围裙。”

说着她从包里抽出一条印着“川沙老茶馆”字样的蓝色围裙,递给隆复生。

隆复生系上围裙,站在茶馆门口,手里举着那张简陋的传单。路过的人很少,大部分是买菜回来的老头老太太,偶尔有几个推着婴儿车的年轻父母。大多数人看都不看他一眼,有个大妈看了一眼传单,嘟囔了一句“免费的肯定不是什么好东西”,然后快步走开了。

蓝凤凰在旁边笑得前仰后合“隆老师,你一个堂堂的东洲资本前合伙人,站在这里传单被人嫌弃,什么感觉?”

隆复生想了想说“比我想象的要好。”

“你不会觉得丢人吗?”

“以前会,”隆复生说,“现在不会了。因为那个觉得丢人的‘我’已经没那么大了。”

蓝凤凰收起笑容,认真地看着他“你这话有点意思。”

九点钟,第一个来访者出现了。是一个五十多岁的阿姨,穿着洗得白的碎花衬衫,头用黑色的钢丝夹别着,手里提着两个环保袋,里面装着刚买的青菜和豆腐。

“你们是免费的吗?”阿姨站在茶馆门口,操着一口浓重的浦东本地话,“我夜里睡不踏实,吃了很多药也没有用。”

隆复生把她请上了二楼。包间不大,一张八仙桌,四把木椅,墙上挂着一幅褪色的山水画,角落里有一台老式挂钟,滴答滴答地响着。阿姨坐下来,两只手交握在一起,指节粗大,指甲修剪得很短,手背上有老年斑。

隆复生没有用平时咨询的那些专业术语,而是先聊了聊家长里短。阿姨姓周,今年六十三岁,老伴三年前去世了,唯一的儿子在深圳工作,一年回来一两次。她一个人住在川沙的老房子里,养了一只猫,种了几盆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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