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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拔除名根 圆融外物(第4页)

他从来没有这样读过书。以前读书,他的目的很明确——找金句、找案例、找方法论,找到之后立刻用到课程里,变成自己的生产资料。书在他手里不是书,是原料,是矿藏,是要被开采、被加工、被出售的资源。他从来没有为一本书停留过,从来没有让一句话真正地落在心里,生根芽。

傍晚,周远舟教他写字。

不是写书法,是写字。用毛笔蘸墨,在宣纸上抄《菜根谭》里的句子。周远舟说“你不用写得好看,不用追求什么笔法、结构,你就写。一笔一笔地写,每一个字都写清楚。写的时候,不要想别的,就想这个字的意思。”

隆复生拿起笔,手是抖的。他已经很多年没拿过毛笔了,上一次还是小学时候的书法课。他在宣纸上歪歪扭扭地写下第一句话“名根未拔者,纵轻千乘甘一瓢,总堕尘情。”写完之后,他看了看,丑得令人指。

但周远舟看了一眼,说“好。”

“哪里好了?”隆复生不解。

“你写‘拔’这个字的时候,停顿了一下,”周远舟指着那个字说,“你心里在想什么?”

隆复生愣了一下。他想起来了,写“拔”字的时候,他确实停了一下,因为他在想拔这个动作,到底是什么意思?是把什么东西从什么地方取出来?是连根拔起还是剪断枝叶?是暴力撕扯还是温柔剥离?

“你在思考,”周远舟说,“这就够了。写字不是为了写好看,是为了让你慢下来。你写一个字需要五秒钟,这五秒钟里,你的心和那个字在一起,这就叫‘正念’。”

隆复生又写了十遍。每一遍都比上一遍更慢,更认真。写到第七遍的时候,他的手不抖了。写到第十遍的时候,他现自己已经忘了时间,忘了数据,忘了退费率,忘了下个月的课程排期。他的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笔尖和宣纸接触的那一瞬间,墨在纸上晕开的感觉,像一朵花在缓慢绽放。

那天晚上,他九点半就睡了。这是五年来他第一次在十点之前睡觉。

睡之前,他犹豫了一下要不要开机看看数据。最后他没有开。他把手机塞在枕头底下,闭上了眼睛。

他做了一个梦。梦里,他又看见了那棵大树,但这一次,他的脚没有和树根长在一起。他站在树旁边,看着那些盘根错节的根系,心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平静的好奇。

接下来的日子,隆复生像一块海绵,疯狂地吸收着云栖书舍里的一切。

每天早上五点,他被鸟叫声叫醒。这在以前是不可能的事——他的生物钟早就被摧毁了,凌晨三四点才能入睡,中午十二点以后才能醒来。但在云栖书舍,没有闹钟,没有电话,没有必须回复的消息,他的身体像一台被强制关机的电脑,在安静的环境里慢慢重启。

他起床后先打一套八段锦。这是周远舟教他的,说是“拔根”的第一步——先把身体里的浊气排出去,心才能静下来。他学得很慢,前三天连动作都记不住,但周远舟不急,他也不急。他现自己已经很久很久没有“慢慢学”一样东西了。以前他学任何东西,都带着一个明确的目的——学会了用来干嘛?能变现吗?有市场吗?但在云栖书舍,这些问号都不存在了。他学八段锦,仅仅因为八段锦本身。

上午是读书时间。他不读那些商业书、励志书、成功学了,只读古籍。《道德经》《庄子》《论语》《孟子》《菜根谭》《小窗幽记》《围炉夜话》《幽梦影》——他一本一本地读,不是读,是精读,是抄读。每读一段,他就用毛笔抄一遍,抄完再读三遍,读到能背下来为止。

他现了一个惊人的事实这些写于几百年前、几千年前的文字,竟然精准地击中了他此刻的困境。

读到“五色令人目盲,五音令人耳聋,五味令人口爽,驰骋畋猎令人心狂”时,他想起自己每天刷短视频的样子——那些炫目的画面、嘈杂的音乐、密集的信息,像一场永不停歇的狂欢,让他的感官变得迟钝,让他的心变得狂乱。

读到“企者不立,跨者不行”时,他想起自己急于求成的样子——踮起脚尖想站得更高,结果站不稳;迈开大步想走得更快,结果走不远。他想在最短的时间内获得最大的成功,但这种急功近利的心态恰恰让他失去了最宝贵的东西——积累的耐心和成长的过程。

读到“知足不辱,知止不殆”时,他想起自己永不知足的追逐——有了十万粉丝想要百万,有了百万想要千万;有了三百九十九的课想要九百九十九,有了九百九十九想要一千九百九十九。他像一只永远在奔跑的仓鼠,跑得越快,轮子转得越快,但永远到不了终点。

下午是呆时间。周远舟说“呆不是浪费时间。你心里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需要时间沉淀下来。就像一杯浑水,你不去搅它,它自己会变清。你越搅,它越浑。”

隆复生坐在梧桐树下呆。一开始,他的脑子里全是杂念——下个月的课怎么办?退费率怎么降?那个竞品又出了什么新玩法?林芽会不会急疯了?——这些念头像苍蝇一样嗡嗡嗡地飞来飞去,赶不走,打不死。但慢慢地,他学会了不赶它们,也不打它们,只是看着它们飞来飞去,像一个旁观者看着街上的行人。

几天之后,那些苍蝇少了一些。又过了几天,更少了。到了第十天,他坐在梧桐树下,脑子里出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状态——安静。不是空白,不是麻木,是安静。像一潭水,表面平静,但深处有暗流。那些暗流是他真正的想法、真正的感受、真正的需求,一直被数据焦虑压在最深处,现在终于浮上来了。

傍晚,他继续抄书。他的毛笔字已经从“丑得令人指”进步到了“勉强能看”的水平。周远舟说他的字有了一种“气”,不是技巧层面的东西,而是心性层面的。他的笔画不再抖了,结构不再散了,字里行间有了一种沉稳的力量,像一个曾经浮躁的人终于学会了沉下来。

晚上,他和周远舟喝茶聊天。说是聊天,其实是周远舟说得多,他听得多。周远舟讲自己年轻时的故事——他曾经也是一个商人,做茶叶生意,做到很大,后来破产了,一无所有,在城北老街上开了这间书舍,一开就是三十年。

“你不后悔吗?”隆复生问,“从那么大的生意,变成这间小书舍。”

周远舟笑了“你觉得这间书舍小?”

隆复生环顾四周。书舍确实不大,前面是书店,后面是茶室和卧室,加起来不到一百平米。但他突然意识到,自己用“大”和“小”来衡量一样东西的价值,本身就是一种“名根”的表现。

“我年轻的时候,觉得世界很大,我要去征服它,”周远舟说,“后来我现,世界其实很小,小到只装得下你自己的心。你心里装得下什么,你的世界就有多大。我以前心里装的是钱、是名、是利,所以我的世界很小,小到只有我自己。现在我心里装的是这些书、这棵树、这条老街、这个城市里偶尔来坐坐的人,我的世界反而变大了。”

隆复生沉默了。

他想起了自己以前的世界。那个世界由数据构成,粉丝量、点赞数、转化率、复购率——这些数字像一堵堵墙,把他的世界围得严严实实,密不透风。他以为自己在那个世界里奔跑、跳跃、飞翔,实际上他只是在一个笼子里转圈。笼子很大,大到他自己都没意识到那是笼子。

“周先生,”他说,“我想问你一个问题。”

“问。”

“你以前做生意的那些年,有没有过这样的时刻——你觉得自己很成功,但同时又觉得自己很空虚?”

周远舟没有立刻回答。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目光落在窗外的夜色里,像在看很远很远的地方。

“有,”他说,“每一天。”

隆复生等着他继续说。

“我破产之前的最后一年,是我生意做得最大的时候。我在全国有十七家分店,年销售额过亿,上过行业杂志的封面,被称作‘茶界新贵’。但那一年的每一天,我都在想同一个问题然后呢?赚到了钱,然后呢?有了名气,然后呢?被所有人认可,然后呢?”

他放下茶杯,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的皮肤粗糙,指节突出,指甲修剪得很短,看起来不像一个读书人的手,更像一个农民的手。

“后来我破产了,一夜之间什么都没了。房子、车子、公司、存款,全没了。我当时五十二岁,一无所有,像个笑话。我把自己关在这间书舍里,关了整整三个月,没出门,没见人。那三个月里,我把这些书从头到尾读了一遍。读到第三个月的时候,我突然想明白了一件事——我破产不是因为市场不好,不是因为合伙人背叛,不是因为运气差。我破产是因为我的根不对。我种下的是名利的种子,收获的自然是名利的苦果。即使没有那次破产,我也会在别的地方栽跟头,因为根不正,长出来的树迟早要倒。”

隆复生的眼眶又湿了。

他想起了自己的根。他的根是什么时候种下的?是在小镇上,那个总是考第一、却永远得不到父亲一句表扬的少年;是在大学里,那个来自农村、在城市的繁华面前手足无措的年轻人;是在职场中,那个拼命努力、却总被忽视的小职员。他用成功来证明自己,用数据来安慰自己,用名气来填补内心深处那个“我不够好”的黑洞。但他越填,洞越大。因为那个洞的根本不是“不够好”,而是“我需要别人觉得我好”。这个“需要”像一个无底洞,永远填不满。

“周先生,”他的声音有些哽咽,“我该怎么拔掉这个根?”

周远舟看着他,眼神温和而坚定。

“你已经在拔了。”

四破茧成蝶

隆复生在云栖书舍住到第二十一天的时候,生了一件事。

那天下午,他正坐在梧桐树下抄《菜根谭》,手机突然震动了。他忘了关机,也忘了把手机扣在枕头底下。震动声在安静的午后格外刺耳,像一只蜜蜂撞进了玻璃杯。

他犹豫了一下,拿起了手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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