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谷底即景
人生最难的不是登上高峰,而是跌入谷底后,还能一步一步向上攀爬。真正的失败,不是摔倒,而是摔倒后再也不愿站起。
凌晨三点,隆复生站在公司大楼的天台上。
夜风猎猎作响,吹得他的衬衫紧紧贴在身上。他望着脚下这座灯火通明的城市,霓虹灯闪烁如鬼魅的眼睛,每一盏灯火背后,似乎都在上演着与他无关的繁华。
四十七岁的他,曾经是这座城市最年轻的上市公司副总裁之一。就在三个月前,他的名字还出现在财经杂志的封面,标题是“复生资本一个白手起家的神话”。照片里的他西装革履,笑容笃定,眼神里带着那种只有成功者才有的光芒。
如今,那本杂志被他撕碎,扔进了垃圾桶。
事情来得太突然,却又早有征兆。
复生资本在去年高调进入新能源赛道,隆复生押上了几乎全部身家,甚至说服了二十多位投资人朋友跟投。他相信自己的判断——固态电池将是下一个风口,而他签下的那个技术团队,号称掌握了全球最领先的电解质材料技术。
结果呢?
那个技术团队的负责人,一个叫方明远的“海归博士”,带着三个亿的预付款,人间蒸。后来警方查明,所谓的核心技术不过是几篇公开论文的拼凑,所谓的国际专利全是伪造。方明远用这笔钱在东南亚某个小国买了身份,至今逍遥法外。
一夜之间,复生资本资金链断裂。投资人蜂拥而至,要求兑付。银行抽贷,供应商堵门,员工工资不出来。那些曾经在酒桌上称兄道弟的朋友,有的关机,有的推脱,有的干脆冷着脸说“隆总,商场如战场,愿赌服输。”
最让他心寒的是合伙人蒋维民的背叛。
蒋维民跟了他十二年,从一个小会计做到了公司cFo。在公司最危急的时刻,蒋维民不仅没有想办法挽救,反而暗中勾结外部资本,企图以极低的价格收购复生资本的核心资产。被隆复生现后,蒋维民冷笑一声,留下一句话“老隆,你太理想主义了。这个圈子,不是你死就是我活。”
隆复生的妻子林晚棠在三年前因为癌症去世,留下他和十五岁的女儿隆知意相依为命。这三个月来,他不敢回家,不敢面对女儿那双清澈的眼睛。他怕女儿问他“爸爸,我们还有钱上学吗?”
他把房子卖了,车子卖了,手表卖了,甚至连林晚棠留给知意的那架钢琴都差点被债主搬走。是知意死死抱住琴腿,哭着喊“这是妈妈的东西”,债主才悻悻作罢。
隆复生闭上眼睛,脑海中反复回荡着那句话事稍拂逆,便思不如我的人,则怨尤自消;心稍怠荒,便思胜似我的人,则精神自奋。
他苦笑。
这句话他当然知道。出自《菜根谭》,他年轻时曾经抄录在笔记本的扉页上,奉为座右铭。可此刻,他只觉得讽刺。那些“不如我的人”在哪里?此刻的他自己,已经成了那个“不如人”的典型。而那些“胜似我的人”呢?他们高高在上,俯视着他的失败,或许还在庆幸自己没有被这场风暴波及。
手机震动了一下。
是知意来的信息“爸爸,你今天回来吗?我煮了粥,是你喜欢吃的皮蛋瘦肉粥。”
隆复生盯着那条信息看了很久,眼眶渐渐酸。
他想起林晚棠临终前拉着他的手,虚弱地说“复生,答应我,不管生什么事,都要好好照顾知意。你要坚强,你是她的天。”
他当时用力点头,眼泪落在林晚棠苍白的手背上。
可如今,他的天塌了,他又拿什么给女儿撑起一片天?
风更大了。天台上的风如同看不见的手,推着他往前。他往前走了一步,站到栏杆边缘。四十三层的高度,下面是深不见底的黑暗。
就在这时候,手机又震动了。
不是知意,是一个陌生号码。他本想挂断,手指却鬼使神差地点了接听。
“喂,请问是隆复生先生吗?”一个苍老但清晰的声音。
“是我。”
“我是周远山。你可能不记得我了,三十五年前,你在青溪镇小学门口,帮过一个被人欺负的小男孩。”
隆复生愣住。青溪镇,那是他出生的地方,一个藏在西南大山深处的小镇。三十五年前,他十二岁。
“那个男孩就是我。”老人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隆先生,我找了你很久。听说你现在遇到了一些困难,我想见你一面。”
隆复生沉默了很久,终于开口“周……老先生,我现在这个状况,恐怕帮不了你什么忙。”
“不,隆先生,是我要帮你。”
二回望来路
命运往往在最不经意的时刻,埋下最珍贵的种子。你以为随手种下的一株小苗,多年后可能长成参天大树,为你遮蔽风雨。
隆复生最终没有跳下去。
不是因为那个电话,而是因为知意的第二条信息“爸爸,粥凉了,我帮你热着。你慢慢回来,我等你。”
他收了手机,走下天台。
回到家,已经是凌晨四点半。客厅的灯还亮着,知意趴在餐桌上睡着了,面前放着一碗用保鲜膜封好的粥,旁边压着一张纸条“爸爸,对不起,我太困了。粥在微波炉里,转两分钟就好。”
他轻轻把女儿抱起来,放回她的床上。知意在睡梦中嘟囔了一句“爸爸”,小手抓住了他的衣角,不肯松开。
隆复生在女儿床边坐了很久,直到天光大亮。
第二天下午,他在一家街角的茶馆见到了周远山。
老人比他想象的还要苍老,头全白了,脸上的皱纹像干涸的河床。但他的眼睛很亮,是一种经过岁月打磨后沉淀下来的清澈。
两人相对而坐,茶香袅袅。
“隆先生,你一定不记得三十五年前的事了。”周远山从随身的旧皮包里取出一样东西,小心翼翼地放在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