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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相关对治 方便法门(第1页)

引子------《菜根谭》云“人之际遇,有齐有不齐,而能使己独齐乎?己之情理,有顺有不顺,而能使人皆顺乎?以此相关对治,亦是一方便法门。”

世事如棋,人心如渊。所谓“齐”与“不齐”,“顺”与“不顺”,皆是相对而生、相待而存。若欲破此迷障,只需以己之“不齐”对治人之“不齐”,以己之“不顺”包容人之“不顺”——这便是相关对治的方便法门,亦是人间真、善、美得以生根芽的沃土。

一风起萍末

深秋的上海,梧桐叶落满了淮海路的每一个角落。

隆复生站在瑞金二路的一栋老式公寓楼下,仰头望着六楼那扇紧闭的窗。窗台上有一盆快要枯死的茉莉,枝叶萎黄,像一个人用尽了力气却依旧不肯倒下的姿态。他认得那盆茉莉——三年前,是他亲手从花鸟市场买回来,交给住在六楼的那个女人的。

“隆律师,您确定要上去?”身后的助理小陈低声问道,语气里带着一丝不安,“要不我先上去探探情况?”

隆复生收回目光,摇了摇头。他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指节间有一道浅浅的疤痕,那是很多年前留下的旧伤,每逢阴天便会隐隐作痛。今天不是阴天,但他觉得那道疤在跳,像是某种久违的预感在敲打他的骨节。

“不用。”他说,声音不高,却有一种不容置疑的沉稳,“有些门,必须自己推开。”

他今年四十三岁,眉目间有一种被岁月打磨过的温和,那种温和不是天生的柔软,而是经历过锋利之后的选择性收敛。他的头比同龄人白得早了些,两鬓如霜,衬得一双眼睛格外幽深。认识他的人都说,隆律师是个“怪人”——明明在沪上法律界声名显赫,却常年穿着一件洗得白的藏青色夹克,办公室里不挂锦旗奖状,只悬着一幅字,上书“相关对治,方便法门”八个字,蝇头小楷,墨迹已有些斑驳。

没有人真正懂得那八个字的意思。包括他的助理小陈。

“隆律师,当事人那边……”小陈犹豫了一下,“薛女士的情绪状态不太稳定。据邻居说,她已经把自己关在屋里整整七天了。物业去敲过门,她不开,只隔着门喊了一句‘让隆复生来,别人我谁也不见’。”

隆复生没有接话。他低下头,从夹克口袋里摸出一枚铜钱大小的东西,在指间慢慢转动。那是一枚老旧的纪念章,边缘已经磨得亮,上面隐约可以辨认出一个模糊的图案——是三十年前他大学毕业时,一个恩师送给他的临别赠物。恩师说“复生,你将来要走的路,不会平坦。记住,这世上所有的困境,都是相对的。你能对治多少人的‘不齐’,你就能成就多大的‘齐’。”

那时他年轻气盛,觉得这话不过是老生常谈。三十年后,他站在一栋老旧的公寓楼下,面对一个素未谋面的陌生女人,才真正明白那句话的重量。

“走吧。”他将纪念章收回口袋,推开了楼道的大门。

楼道里光线昏暗,有一股潮湿的霉味混着油烟的气息。声控灯坏了大半,只有三楼和五楼的还勉强亮着,出昏黄而疲惫的光。隆复生走得不快不慢,每一步都踏得很实,像是在丈量某种看不见的距离。小陈跟在后面,好几次欲言又止。

到了六楼,那扇门安静地立在他们面前。门是深棕色的防盗门,漆面有些剥落,门把手上有几道深浅不一的划痕。门缝底下塞着几份报纸和外卖传单,看日期已经是五六天前的了。门的上方贴着一个褪色的“福”字,倒着贴的,角上翘起,被穿堂风吹得微微颤动。

隆复生站在门前,没有立刻敲门。他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缓缓吐出来。他在心里默念了一句话——那不是某种宗教仪轨,而是他多年来养成的一种习惯,每当面对一个即将闯入他生命的人,他都会用这种方式清空自己,让自己成为一面干净的镜子,以便照见对方真实的模样。

他敲了三下。力道均匀,节奏从容。

没有回应。

他又敲了三下。这一次,他开口了“薛女士,我是隆复生。你让我来的。”

沉默。那种沉默不是空旷的寂静,而是一种被刻意压制的、几乎可以触摸到的沉重。隆复生能感觉到门的另一边有一个人在呼吸,在挣扎,在犹豫。他甚至能想象出那个画面——一个女人蜷缩在门后,双手抱着膝盖,把脸埋在臂弯里,像一只受伤后躲进洞穴的动物。

“我知道你在。”隆复生的声音放得更低了一些,低到几乎像是在自言自语,“你不必开门,也不必说话。我只是来告诉你一件事——我来了。你叫我来,我就来了。就这么简单。”

又过了大约两分钟。楼道里安静得能听见水管里水流的声音,还有楼下某个房间里传来的电视机的嘈杂声。然后,门锁出了一声清脆的响动——不是开锁,而是反锁的保险栓被人从里面拨开了。

门开了一条缝。只够一只眼睛看出来的宽度。

那只眼睛是红肿的,眼眶下面有一片青紫色的阴影,像是被什么东西反复碾压过。但那只眼睛的瞳孔里,有一种奇异的光——不是求助的光,而是一种审视的、警惕的、甚至带有一点挑衅意味的光。

“你就是隆复生?”声音沙哑,像是砂纸在粗糙的木头上摩擦。

“我是。”

“那个写《相关对治法》的隆复生?”

隆复生微微一愣。《相关对治法》是他五年前写的一本小册子,并非正式出版物,只是他把自己多年来处理各类纠纷案件的心得体会整理成册,自费印刷了几百本,送给同行和朋友。他没想到,这个名字会从一个素不相识的女人嘴里说出来。

“是我。”他承认了。

门缝又开大了一些。那只眼睛退后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张女人的脸——瘦削、苍白、憔悴,像一张被揉皱后又勉强抚平的纸。她大约三十五六岁,穿着一件起球的灰色毛衣,头胡乱地扎在脑后,几缕碎贴在额头上,被汗水浸湿了。

“进来吧。”她说完,转身就朝屋里走去,把门敞在那里,像是一种无声的默许。

隆复生推门进去,回头对小陈使了个眼色,示意他在门外等着。小陈犹豫了一下,还是点了点头。

屋子里的景象让隆复生的心沉了一下。

客厅不大,大约二十平方米,但几乎被各种各样的东西填满了。不是垃圾——他见过真正的垃圾堆满的屋子,那种场景令人作呕。这里不是。这里堆满的是“记忆”。成箱的旧照片、摞到天花板的笔记本、挂满整面墙的便签纸条、几十个闹钟——对,闹钟,至少有三四十个,大小不一,形状各异,有的挂在墙上,有的放在桌上,有的堆在角落里,每一个都在走,都在嘀嗒作响,出嘈杂而混乱的时间的声音。

最引人注目的是客厅正中央的一张大桌子。桌子上铺着一张巨大的白纸,足有两米长、一米宽,上面密密麻麻地写满了字。那些字大小不一,方向不一,有的横着写,有的竖着写,有的甚至斜着写,像是某种疯狂的密码。隆复生走近了一些,看清了那些字的内容——

“9月15日,他说他会回来。他没有。”

“9月16日,我等了二十四个小时。他没有。”

“9月17日,我打了四十七个电话。他没有接。”

“9月18日,我去他公司,保安拦住了我。他们说他不在这里工作。”

“9月19日,我现他的社保记录已经注销了三个月。”

“9月2o日,我去了他老家。他父母说不知道他在哪里。”

“9月21日……”

每一天,每一条,工工整整,一笔一画,像一个溺水的人拼命抓住每一根稻草,然后在稻草上刻下时间,证明自己还在呼吸。

隆复生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过身,面对那个女人。她坐在沙的一角,蜷缩着,双手抱着一只靠垫,下巴搁在靠垫上,目光空洞地看着那张写满字的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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