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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教育弟子 交友要谨(第1页)

一玄黄初破

凌晨四点半,珠江新城的天际线还沉在靛蓝色的梦里。隆复生站在自家顶楼复式的落地窗前,指尖夹着一支细长的沉香,烟灰凝成一线,迟迟未落。楼下是沉睡的钢筋丛林,远处猎德大桥的灯带像一条将熄未熄的火龙,匍匐在墨色的江面上。他的书房三面环窗,此刻却只开了一盏老式的绿罩铜灯,光晕聚拢在紫檀木的案桌上,那里摊着一本翻到毛边的《菜根谭》。灯光幽微,像一口古井里映着的月光,把他清癯的侧脸勾出一层冷玉般的轮廓。

四十八岁的隆复生,在旁人眼里已是圆满的代名词。复生资本掌舵人,名下基金管理的资产规模逾千亿,经手的每一个项目都像精密的瑞士钟表,严丝合缝,分毫不差。可这圆满底下,却有道看不见的裂纹,正随着窗外天色渐明,一寸寸扩大——他的独子,隆念祖,昨夜又没回家。

手机屏幕在檀木桌面上无声地亮了一下,是助理来的消息“隆总,小少爷昨晚在‘澜庭’会所,和盛达集团周总的公子周衍之等人聚会至凌晨两点,后由司机接回公寓。”附件里还有几张照片,像素不高,却足够看清念祖被酒精泡得红的眼睛,和搂着他肩膀的周衍之脸上那抹玩世不恭的笑。

沉香燃尽,最后一缕青烟被中央空调的微风搅散。隆复生缓缓阖上《菜根谭》,指尖停在“教弟子如养闺女,最要严出入谨交游”那一行蝇头小楷上。墨字如铁,烙进眼底。他想起父亲——那个在粤北山区教了一辈子书的老人——临终前把他叫到床前,枯瘦的手攥着他,只有一句话“复生,你名字取得好,否极泰来,复而生。但记住,根扎得深,苗才正。念祖那孩子……心性纯,可土太薄,经不起歪风刮。”

当时他忙于并购案,只当是老人的糊涂话,敷衍着点了头。如今想来,每一个字都像楔子,钉在今日的痛处上。

他拨通念祖的电话,响到第七声才被接起,那头是含混的鼻音和隐约的电子音乐声“爸……我昨晚跟衍之哥谈项目合作呢,盛达在南沙有个文旅地块……”

“回来。”隆复生的声音很平,没有怒意,却像江底的暗流,“九点,我在家等你。带上你的‘项目合作’方案。”他挂断电话,窗外第一缕曦光恰好刺破云层,把珠江染成一条流动的金带。他知道,如果放任念祖在周衍之那条道上走下去,那片心田里,就会被种下永远除不尽的稗草。

二豺狼入牖

念祖回来时,比约定晚了四十分钟。玄关处,他身上的古龙水混着隔夜的烟酒气,像一团浑浊的雾撞进客厅。隆复生坐在中式的酸枝木椅上,面前两杯清茶已经凉透。念祖穿着剪裁利落的意式西装,腕上是限量款的百达翡丽,整个人看起来光鲜锐利,唯独眼底那片青黑,泄露了宿醉的疲惫。

“爸,这是盛达文旅项目的初步框架。”他把一份打印精美的ppT方案推到桌上,语气里带着急于证明自己的躁动,“衍之哥说了,只要我们注资五个亿做前期开,后期收益按股权分润,至少翻三倍。南沙那地块未来是湾区核心,他父亲已经拿到内部规划……”

“周衍之什么时候开始做文旅了?”隆复生没看那份方案,只抬眼看着儿子,“他上个月还在做p2p资金盘,上上个月搞虚拟币矿场。哪一个,最后不是一地鸡毛?”

念祖的脸色僵了一瞬“爸,你不能拿老眼光看人。衍之哥现在转型了,他认识很多资源方……”

“认识?”隆复生轻轻打断他,从茶几下抽出一份薄薄的卷宗,推到念祖面前,“这是周衍之近三年的司法纠纷记录两起民间借贷被告,一起商业欺诈调解,还有一次因寻衅滋事被行政拘留。他的‘资源方’,一半是资金掮客,一半是夜场公关。”

念祖翻了两页,手指微微抖,却仍梗着脖子“商场如战场,谁没点灰色地带?您当年做第一桶金的时候,难道就全在阳光底下?”

这句话像一根细针,精准地刺入隆复生记忆里最不愿触碰的角落。二十年前,他初涉地产,确实用过一些打擦边球的手段——贿赂过一个规划科的小科长,拿到了关键批文。那件事后来被他用更光鲜的项目覆盖了,但午夜梦回,那块石头始终硌在心口。父亲说的“土太薄”,原来指的是这个——他自己,就是那个最先在田里埋下隐患的人。

沉默在客厅里漫开,比珠江的晨雾还要浓稠。隆复生站起身,走到落地窗前,背对着儿子“你说得对,我做过错事。所以我才知道,一条路走偏了,要用几十年去扶正。念祖,交友不慎,不是识人不明,是心田失守。周衍之是什么人?他是那种自己掉进泥坑,还要把身边所有人都拽下去垫脚的人。你今天跟他称兄道弟,明天他就能把你卖了换筹码。”

念祖猛地站起来,椅脚在光洁的大理石地面上划出刺耳的声响“您就是控制狂!从小到大,我读什么学校、交什么朋友、进什么公司,全是您安排好的!现在我好不容易有自己的圈子,您又说他们是坏人!那您告诉我,我该交谁?您手下那些只会拍马屁的副总?还是您给我安排的相亲对象,那些满口名媛礼仪、背地里比价买包的‘大家闺秀’?”

他抓起桌上的车钥匙,转身朝门口走去,拉开门时,扔下最后一句话“隆复生,您这辈子谁都不信,连您自己都不信。所以您觉得全世界都是陷阱。可我——我想试试,活得像个人,不是像您的一只提线木偶!”

门“砰”地关上,震得墙上一幅齐白石的《虾趣图》微微倾斜。隆复生站在原地,听着电梯下行提示音“叮”地响起,像一柄钝刀,割断了他和儿子之间最后一根可见的纽带。他走到茶案前,把那两杯凉透的茶倒进紫砂壶里,重新注水。热气腾起来,模糊了他的眼镜片。他摘下眼镜擦拭,才现自己的手在抖。

片刻后,他拨通了一个号码。接电话的是个女声,沉静如深潭“隆总,这么早。”是林砚秋,华南师大心理系教授,也是他多年的老朋友,专门研究青少年社会性展。

“砚秋,”他的声音干涩,“我想请你帮个忙。帮我‘盯’一个人——周衍之。我要他最近三个月的所有公开行踪,尤其是跟哪些‘资源方’有资金往来。还有……”他顿了顿,“给我找几个年轻人,干净的,有理想的,真正在做实事的。我要让念祖看看,这世上除了灯红酒绿,还有别的活法。”

电话那头静了几秒“复生,你终于想通了一件事——除草之前,得先种好苗。”

三净种初播

隆复生用了三天时间,调阅了念祖近半年的消费记录、社交软件定位和公司门禁日志。数据不会说谎,他的独子正以肉眼可见的度滑向一个由周衍之编织的、名为“高端人脉”实则“共谋堕落”的泥淖。那些深夜的会所消费、毫无盈利前景的“项目跟投”、以及被拉进的各种名为“私董会”实为赌局和酒局的微信群,都在昭示一个事实念祖的心田里,已经被撒下了一把秕子。

而他选的“净种”,是三个迥异的年轻人。第一个叫沈青梧,二十六岁,粤北山区出来的女孩,名校生物学硕士,毕业后拒绝了跨国药企的高薪,一头扎进珠江口一个濒临消失的古渔村,用三年时间带着村民搞生态养殖和红树林修复,把一个污水横流的穷村变成了国家级生态示范点。第二个叫陆川,三十岁,退伍军人,在白云区城中村创办了一家“深夜食堂”,专门收留夜班的环卫工、外卖骑手和失意的年轻人,一碗热汤面分文不取,靠自己在网上写代码接外包维持运营。第三个叫楚怀冰,二十九岁,法学博士,放弃了红圈所的邀请,成立了一家公益法律援助机构,专替被欠薪的农民工和被家暴的女性打官司,五年间打赢了三百多起案件,没收过一分钱代理费。

隆复生把这三人的资料放在案头,对着那盏绿罩铜灯看了整整一夜。窗外又是天光破晓时,他拨通了秘书的电话“安排一下,明天下午,让念祖跟我去一趟‘疍家湾’——就是沈青梧那个村。不要告诉他目的,就说是我要考察一个新的农业投资项目。”

次日下午,隆复生的黑色迈巴赫驶出市区,沿南沙港快一路向南。念祖坐在后座另一端,戴着降噪耳机,全程闭目假寐,手指却无意识地摩挲着手机边缘——周衍之刚给他了条语音,说今晚在“澜庭”组了个局,有个“重磅人物”从北京过来。他犹豫着没回,心里却像有只蚁在爬。

车窗外的高楼逐渐矮下去,变成连片的芭蕉林和甘蔗田,空气里开始弥漫咸腥的海风。又开了四十分钟,路窄得只能单向通行,两侧是密密匝匝的红树林,白鹭从树顶惊起,掠过铅灰色的天空。迈巴赫最终停在一棵巨大的老榕树下,前方再无车道。

念祖不情愿地摘下耳机,推开车门,一股混合着海泥、草木和某种清新花香的空气扑面而来。他皱了皱鼻子——习惯了城市里尾气和香氛的鼻腔,对这种“原始的”气味竟有些过敏。隆复生已经走在前面,沿着一条由蚝壳铺成的小径,向村中走去。

疍家湾比想象中更破旧,但也更生机勃勃。老屋的墙壁上爬满了炮仗花,橙红色的花瀑垂到路边;屋前的空地上,渔娘们正在修补渔网,旁边是成排的生态养殖水箱,清澈的水流循环不息,箱底是肥美的青蟹和石斑鱼;再远处,几个大学生模样的志愿者正带着村里的小孩在滩涂上种红树苗,笑声顺着海风飘过来。

沈青梧从一间挂着“疍家湾生态振兴工作站”牌子的小平房里迎出来。她穿着洗得白的牛仔衬衫和雨靴,头随意挽在脑后,脸颊被海风吹得有些皲红,但一双眼睛亮得惊人,像雨后洗净的星星。

“隆总,您来了!”她伸出手,指缝里还有泥垢,却握得有力,“我带您看看我们的‘潮汐湿地净化系统’——用红树林根系和贝类生物滤池串联,养殖尾水处理率能达到92%,比城里的污水处理厂还高效。”

念祖站在几步之外,双手插兜,眼角带着一点慵懒的审视。他不明白父亲为什么要来这种鬼地方看什么“红树林”。直到沈青梧讲解到一半,蹲下身捞起一把底泥,露出里面密密麻麻的弹涂鱼和招潮蟹“看,生物多样性恢复了。三年前这里全是黑臭底泥,现在epa(美国环保署)的标准我们都能过。”

那一刻,念祖看见沈青梧的雨靴上沾满了泥,裤脚湿了一半,可她的笑容里有一种东西,是他很久没见过的——那种完全不依赖任何外在标签、纯粹从一件事的本身生长出来的骄傲。他下意识地摸了一下自己腕上的百达翡丽,突然觉得那金属冰凉得有些刺骨。

隆复生不动声色地观察着儿子的微表情。那抹审视的慵懒,正在被一种更复杂的情绪替代——困惑,或许还有一丝不自知的羞愧。他知道,第一颗净种,已经落进了土里。

四秽土现形

就在念祖对疍家湾的生态项目生出些许兴趣的第三天,一场精心设计的“偶遇”在珠江新城的一家咖啡馆里上演。周衍之搂着念祖的肩膀,把一位穿灰色亚麻衬衫、戴金丝眼镜的中年男人介绍给他“念祖,这是北京来的陈哥,中融信托的副总裁,手上有条‘特殊通道’——优质文旅项目,不经过常规尽调,直接信托产品募资。咱们南沙那个地块,只要陈哥点头,资金链瞬间盘活。”

陈哥含笑递过一张名片,上面只印着一个名字和一个手机号,没有任何公司抬头。念祖接过时,指尖触到名片纸张的厚度——比普通名片厚,边缘烫金,是那种专供“非常交易”使用的定制款。他的心猛跳了一下。父亲的话在耳边响起“他那些资源方,一半是资金掮客”,可眼前的陈哥谈吐儒雅,聊起湾区规划时引经据典,甚至提到了他本科论文里写过的“城市群协同展”理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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