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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一心一用 全神贯注(第1页)

一墨海孤舟

广州的六月,雨下得没完没了。隆复生坐在出租屋的窗边,看着雨帘把对面写字楼的霓虹招牌搅成一团模糊的光晕。他手里捏着刚打印出来的稿纸,上面是编辑第三次退回的修改意见——“故事单薄,人物扁平,缺乏灵魂”。电脑屏幕右下角,微信图标跳个不停,是作协群里几个年轻作者在炫耀新书的预售数据。

复生深吸一口潮闷的空气,把稿纸揉成一团,精准地投进两米外的垃圾桶。他今年三十二岁,写了七年网文,最高纪录是某平台月票榜第九十七名。最近一年,他明显感觉自己的文字像被抽去了骨头,怎么写都是套路——重生复仇、霸总追妻、系统流打脸。读者评论里最常出现的一句话是“又是这个味儿,腻了。”

他关了电脑,决定出门走走。雨小了些,柏油路面泛着油腻的光。经过老城区那条骑楼街时,他看见一家门面极窄的书店,招牌是块斑驳的木匾,上刻四个隶书“蠹简斋”。这店他每天通勤都会路过,却从未留意它开门营业。

鬼使神差地,他推开了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店里光线昏暗,霉味和旧纸的气味混在一起,像时间的味道。书架顶天立地,塞满了各种线装书、民国平装本,甚至还有竹简的复制品。柜台后面坐着一个穿灰色中山装的老人,头花白,正用放大镜看一本虫蛀严重的古籍。

“随便看。”老人头也不抬。

复生漫无目的地浏览,手指拂过那些粗糙的书脊。在一处角落,他现一本薄薄的册子,封面手抄着《菜根谭·求学篇》,字迹端庄清癯。他随手翻开,恰好看到那句“善读书者,要读到手舞足蹈处,方不落筌蹄;善观物者,要观到心融神洽时,方不泥迹象。”

筌蹄——捕鱼捕兔的工具,喻指达到目的后的忘形。他怔住了。这短短两句话,像一根针,刺破了他心里某个充气过度的气球。这些年,他读书、写书,何曾有过“手舞足蹈”?不过是在模仿别人的“筌蹄”,追逐数据的“迹象”。

“老先生,”他忍不住开口,“您说,这年头还有人能读书读到‘手舞足蹈’吗?”

老人缓缓放下放大镜,第一次抬眼看他。那目光出奇地清亮,不像一个七八十岁的人。“年轻人,”老人的声音沙哑却有力,“你读这七个字,只用眼,没用‘一’。”

“什么‘一’?”

“一心一用。”老人指了指自己的太阳穴,“全神贯注。不是注意力集中那种浅薄的专注,是把整个生命都押进去的‘一’。你多久没有为一本书、一件事,忘记时间、忘记自己了?”

复生张了张嘴,竟答不上来。他想起自己写作时,总是一边打字一边看手机,一边构思剧情一边刷短视频。他的“神”早就碎成了满屏的像素点。

老人站起身,从书架顶层取下一个锦盒,打开,里面是一支磨损严重的狼毫笔,笔杆上刻着极小的字“隆门世守,一笔传心”。

“你姓隆?”老人忽然问。

“是……隆复生。”

老人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把锦盒推到他面前。“这支笔,等你真正读懂‘一心一用’那天,再来还我。”说完,便不再言语,重新拿起放大镜。

复生揣着锦盒走出蠹简斋时,雨已经停了。夕阳从云缝里刺出来,把湿漉漉的街道染成金色。他下意识摸出手机,屏幕亮起的瞬间,他竟感到一阵厌烦——那些红点、推送、碎片,像一群嗡嗡叫的苍蝇。他第一次没有解锁,把手机塞回口袋,抱着锦盒走回出租屋。

当晚,他破天荒关了所有电子设备,翻开那本《菜根谭》手抄本,就着台灯一个字一个字地读。读到“士人有百折不回之真心,才有万变不穷之妙用”时,他突然意识到,自己从未有过“真心”——只有“功利心”、“比较心”、“焦虑心”。他的写作,不是从生命里长出来的,而是从数据里拼出来的。

他拿起那支狼毫笔,在废纸上试了试墨。笔锋触纸的瞬间,一种陌生的触感从指尖传到胸口——不是工具,像某种活物的延伸。他写下“隆复生”三个字,笔画竟比用任何电子笔都流畅。

二象罔得珠

第二天清晨,复生被一阵急促的手机铃声吵醒。是母亲。

“复生,你爸的肺结节复查结果出来了,医生说有阴影扩大,建议尽快做穿刺。”母亲的声音带着强忍的颤抖,“你……能不能回来一趟?”

复生捏着手机,指节白。他父亲隆守田是老家县城中学的退休语文老师,一辈子清贫,最大的爱好就是藏书。复生写网文的事,父亲从不置评,但每年除夕,都会用那支祖传的狼毫笔给复生写一幅春联。去年写的是“网海千般幻,书山一脉真。”

“妈,我订票。”他挂了电话,第一反应是打开购票app,同时脑子里飞盘算——本周要交的稿子怎么办?编辑的催促怎么应付?排名会不会掉?这些念头像自动程序一样运行着,直到他的目光落在桌角的锦盒上。

“一心一用。”他喃喃自语。

他做了个反常的决定不把电脑带回家。只带那本手抄《菜根谭》和那支笔。他给编辑了条信息“家中急事,断网一周。稿子延期,抱歉。”编辑秒回一串问号和愤怒表情。他关掉手机。

高铁上,邻座的中年男人全程大声讲电话,谈着几千万的生意;后排的小孩用平板看动画片,音量外放。复生戴上降噪耳机,却觉得那些喧嚣不是从耳朵进来的,是从皮肤、从呼吸里渗进来的。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识到现代人的“神”,被噪音腌入味了。

他强迫自己翻开书,读到“静中静非真静,动处静得来,才是性天之真境。”他闭上眼睛,试着在车轮的轰隆、人声的嘈杂中,寻找一个内在的“静点”。刚开始完全做不到,思绪像惊飞的麻雀。但他不放弃,想起老人说的“把整个生命押进去”——他试着把全部注意力集中在呼吸上,每一次吸气都像把散落的光线聚拢,每一次呼气都像把浑浊的念头排出。

不知过了多久,当他再次睁眼时,车厢的噪音依然存在,却像隔了一层水膜。他第一次体验到,什么是“心融神洽”的前奏——不是隔绝外界,而是在喧嚣中建起一座透明的静室。

到了老家县城,父亲看起来比去年苍老了许多,但精神尚可。他正坐在阳台的藤椅上,用放大镜看一本《说文解字》的影印本。看到复生,他笑了笑“回来就好。你妈大惊小怪,我这把老骨头,该怎样就怎样。”

复生坐在父亲旁边,阳光暖融融的。他忽然现,父亲看书时的那种神情——眉头微蹙,嘴唇无声翕动,手指跟着字迹比划——那不正是“手舞足蹈”的微缩版吗?

“爸,你看书怎么这么投入?”

父亲摘下老花镜,擦着镜片“投入?我这是‘入’书。你小时候,我教你读《赤壁赋》,我说‘惟江上之清风,与山间之明月,耳得之而为声,目遇之而成色’,你背得滚瓜烂熟,但你不‘遇’。遇,是心和物撞在一起,撞出火花来。”

复生心头一震。他想起自己写小说,描写风景永远是“阳光灿烂”“月光如水”“细雨蒙蒙”,全是成语级别的惰性表达。他从未“遇”过真正的光、月、雨。

当晚,父亲在书房整理旧书,复生帮忙打下手。在樟木箱底,他现一本泛黄的笔记本,封面写着“隆守田·读书札记·1978-1985”。翻开第一页,是一段工整的钢笔字“今日读《庄子·天地》,黄帝遗玄珠,使知索之而不得,使离朱索之而不得,使吃诟索之而不得,乃使象罔,象罔得之。象罔者,无心之谓也。读书亦然——知者求义理,离朱求文采,吃诟求音律,皆不得真珠。唯有‘象罔’之心,不落筌蹄,方能得珠。”

复生捧着笔记本,手微微抖。父亲走进来,看到这一幕,沉默片刻,说“那是我年轻时写的。你爷爷传给我一句话‘隆家读书,不求功名,但求象罔。’你这些年写的那些东西,我看过几章——太‘知’了,太‘离朱’了,全是技巧和算计。你没有‘象罔’。”

“象罔……”复生咀嚼着这两个字,“就是无心?”

“无心不是没脑子,”父亲坐到他身边,“是把那个算计的、比较的、焦虑的‘我’放下来,让书中的理、物中的神,自己走进来。像你小时候看蚂蚁搬家,能看一个下午——那就是‘象罔’。你后来被手机、被数据、被那个‘网文大神’的幻影给毁了。”

复生的眼眶突然热了。他想起蠹简斋老人说的“一心一用”,想起那支笔杆上的“隆门世守,一笔传心”。原来,隆家真的有一脉心传,而他这个第七代传人,差点把它断送在流量里。

三破妄显真

父亲穿刺的结果要等三天。这三天,复生主动关了手机,每天陪父亲在县城的老街上散步,去河边看白鹭,去旧书摊淘书。他第一次现,故乡的梧桐树在黄昏时会出一种银灰色的光泽,护城河的水纹里有细碎的彩虹,卖豆浆的老伯吆喝声里带着京剧的尾韵。

他试着把这些“遇”到的细节记在那本手抄本的空白处,用那支狼毫笔。刚开始写得很慢,因为毛笔不像键盘那样顺从,每一笔都需要全神贯注的“运”。但恰恰是这个“运”的过程,让他第一次尝到了“心融神洽”的滋味——当他把注意力完全灌注在笔尖与纸面的摩擦上时,那些日常之物忽然显露出异常丰饶的层次。

第三天傍晚,父亲拿到结果——良性,只需定期观察。母亲喜极而泣,父亲却淡然一笑,拉着复生去河边散步。夕阳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复生,”父亲忽然说,“你知道为什么你写的东西没有灵魂吗?因为你写的是‘别人的故事’。你在揣摩读者喜欢什么、平台推什么、编辑要什么。但你没有问过——你心里那个‘象罔’的状态下,浮现出来的第一个故事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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