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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不可刻意 不能执拗(第1页)

一不可刻意,方能自在

凌晨三点的深圳,雨丝斜织在南山科技园的玻璃幕墙上,像无数条银色的琴弦被风拨乱。

隆复生站在四十二层的落地窗前,手里捏着一杯已经凉透的美式咖啡。他的领带松松垮垮地挂在衬衫领口下,袖口挽到小臂,露出左手腕上一块低调的万国表。办公桌上散落着七份不同颜色的文件夹,电脑屏幕上闪烁着三十七封未读邮件,其中十二封被标记为“紧急”。

他的助理小周已经趴在工位上睡着了,嘴角还挂着一丝口水,笔记本电脑的屏幕保护程序是一只在太空中漂浮的宇航猫——那是他儿子帮他设置的。

隆复生没有叫醒他。

三十五岁的隆复生是这家互联网公司“云熵科技”的副总裁,主管产品研与市场运营。在旁人眼里,他是标准的精英模板清华本科,斯坦福硕士,三十岁回国加入创业公司,三年内帮助公司从a轮走到d轮,估值翻了二十倍。他住在深圳湾壹号,开一辆低调的奥迪e-tron,衣柜里挂着三套一模一样的深蓝色Zegna西装,甚至连袜子都是清一色的黑色棉袜——他说这样可以减少每天早晨做决定的精力消耗。

但此刻,这个把效率刻进骨子里的男人,正盯着窗外的一盏路灯呆。

那盏路灯立在科技园南区的十字路口,橙黄色的光晕在雨中晕开,像一朵被水浸泡的栀子花。他想起小时候在老家的院子里,也有一盏这样的灯,钨丝灯泡,光线昏黄,夏天的晚上飞蛾扑棱棱地撞上去,出细碎的声响。奶奶坐在灯下纳鞋底,他在旁边写作业,偶尔抬头,看见奶奶的银针在灯光下一闪一闪,像一颗移动的星星。

“隆总?”小周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揉着眼睛走过来,“方案我改完了,您要不要看一下?”

隆复生回过神,转身回到办公桌前。小周把笔记本电脑转过来,屏幕上是一份全新的产品布会方案,从色彩到排版到文案,每一个细节都调整了至少三次。

“可以了。”隆复生扫了一眼,“辛苦了,早点回去休息。”

小周犹豫了一下“隆总,明天上午九点董事会,您准备了吗?”

“准备了。”隆复生合上电脑,“你先走吧。”

小周收拾东西,走到门口又回头“隆总,您真的不回去吗?已经快四点了。”

“马上。”

小周走了。隆复生独自坐在空旷的办公室里,日光灯管出细微的电流声,空调出风口呼呼地吹着冷气,一切都是精密、高效、毫无破绽的。

他的手机震了一下,是妻子苏晚来的微信“儿子烧了,三十八度七,你什么时候回来?”

他看了一眼时间,三点四十二分。他打了一行字“我在加班,你先给他吃退烧药,明天我早点回来。”

送键按下去的瞬间,他看见聊天记录上一条自己的消息是“今晚加班,不回来吃饭了。”再往上一条“这周末要出差,去上海,下周一回来。”再往上“嗯。”再往上“好。”

他的聊天记录像一条干涸的河床,只有零星的、程式化的水珠。

隆复生把手机扣在桌上,闭上眼睛。后脑勺的神经像一根被拧紧的琴弦,一跳一跳地疼。他知道这是高血压的前兆,体检报告上写着建议休息,但他没有时间休息。公司正在进行新一轮融资,竞争对手推出了类似的产品,三位核心工程师被挖走,投资人在电话里语气越来越不耐烦——这一切像一层透明的保鲜膜,把他裹得严严实实,他能看见外面的世界,能呼吸,但每做一个动作都要耗费双倍的力气。

他想起今天下午董事会秘书林芝给他的会议议程,其中有一项是“关于Vp级别管理层绩效考核调整的提案”。他当然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业绩不达标的人要走人,而他负责的产品线本季度的增长率比预期低了百分之十二。

百分之十二。

这个数字像一把尺子,量出了他与“成功”之间的距离。在别人的尺子上,他是人生赢家;在他自己的尺子上,他刚刚及格。但问题是,这把尺子从来没有刻度上限。他的世界里永远有一个更高的标准、更快的度、更大的数字,像一条咬住自己尾巴的蛇,无限循环,永远没有终点。

隆复生打开抽屉,拿出一本翻得很旧的书——《菜根谭》。这是他爷爷留给他的唯一遗物,线装本,纸张泛黄,扉页上有爷爷用毛笔写的一行小字“宠辱不惊,去留无意。”

他随手翻到一页,目光落在一段话上

“有浮云富贵之风,而不必岩栖穴处;无膏肓泉石之癖,而常醉酒耽诗。”

他盯着这句话看了很久。翻译过来大概是一个人要有把富贵看作浮云的气度,但不必非要躲到深山老林里去隐居;如果没有对山水泉石近乎病态的嗜好,那就不妨常常喝点酒、吟吟诗,在寻常生活中找到乐趣。

隆复生合上书,苦笑了一下。

他有“浮云富贵之风”吗?没有。他拼了命地追求业绩、估值、股权、年终奖,恨不得把每一分每一秒都换成可见的成果。他有“膏肓泉石之癖”吗?也没有。他上次去爬山是三年前,上次去看海是五年前,他的生活半径从家到公司到机场,三点一线,精确得像卫星轨道。

他既做不到淡泊名利,又没有真正的爱好,卡在中间,进退两难,像一个不会游泳的人掉进了漩涡,越挣扎,陷得越深。

手机又震了。他以为又是苏晚,拿起来一看,是一个陌生号码来的短信“隆复生,好久不见。我是许愿。下周六我在深圳有个小型的陶艺展开幕式,方便的话来看看?地址附后。”

许愿。

这个名字像一颗石子投入沉寂已久的湖面,激起的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把那些沉在湖底的记忆碎片翻涌上来。

许愿是他大学时的同班同学,学的是计算机,但毕业后一天代码都没写过,跑去景德镇学做陶瓷,后来又去日本学柴烧。大学时他们在一个社团,许愿是那种特别“不靠谱”的人——别人都在刷gpa、投简历、找实习,他在操场上放风筝;别人在准备考研,他在图书馆里抄《诗经》;别人拿到了大厂offer,他在毕业典礼上穿了一件自己染的蓝印花布衬衫,上面画着一只歪歪扭扭的仙鹤。

当时所有人都觉得许愿这辈子完了,包括隆复生。

毕业十五年,许愿居然真的在景德镇扎下了根,偶尔在朋友圈里一些自己的作品粗陶茶碗,柴烧花器,釉色温润得像雨后的青石板。他的工作室叫“随缘窑”,名字听起来就不像一个正经做生意的人会取的。

隆复生几乎没有给许愿的朋友圈点过赞。不是不想,是觉得没什么好说的——他们之间的差距太大了,一个在资本的浪潮里乘风破浪,一个在泥巴和火焰之间蹉跎岁月,道不同不相为谋。

但此刻,在这凌晨四点的办公室里,他忽然觉得许愿的那条短信像一只手,从另一个完全不同的世界里伸过来,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他没有犹豫太久,回了一个字“好。”

完之后他又觉得这个字太冷漠,像他给苏晚的那些消息一样。他又打了一行字“恭喜你,具体几点?”

许愿秒回“下午三点。别穿西装。”

隆复生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Zegna,突然笑了。

他拿起车钥匙,关掉电脑,把抽屉里那本《菜根谭》揣进包里,走出办公室。走廊里的声控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又在他身后一盏一盏地熄灭。他走进电梯,按下一楼的按钮,电梯缓缓下降,楼层数字从42跳到1,像一个倒计时的钟。

走出大楼的时候,雨已经停了。天边露出一线灰蓝色的光,像一条细细的拉链,正在缓缓拉开白天的序幕。

隆复生深吸一口气。空气中有一股湿润的、泥土和青草混合的味道,是在中央空调的过滤系统里永远闻不到的味道。

他忽然现,自己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呼吸过了。

二不能执拗,方得圆融

下周六,隆复生没有加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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