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子------“伏久者飞必高,开先者谢独早。知此,可以免蹭蹬之忧。”——《菜根谭》
一坠落瞬间
隆复生从未想过,自己会以这样一种方式,重新审视活着的意义。
站在四十三层的写字楼天台上,风从四面八方涌来,像无数只看不见的手,试图将他推向某个方向。这座城市在他脚下铺展开来,灯火如织,车流如梭——一切都很熟悉,却又陌生得像另一个星球的夜景。
他刚刚从一场持续了七个小时的董事会中走出来。不,更准确地说,是被“请”出来的。
“隆总,董事会一致决定,接受您的辞呈。”
说这话的是他一手提拔起来的副总裁陈恪。那个曾经在他面前唯唯诺诺、口口声声“复生哥你是我恩人”的年轻人,此刻西装笔挺,表情平静得像在念一份天气预报。董事们甚至没有给他辩解的机会——ppT翻到第三页,关于“个人决策失误导致公司第三季度亏损扩大”的结论就已经盖棺定论。
隆复生,三十八岁,复生资本的创始人兼ceo,曾经被财经杂志誉为“金融圈最年轻的猎手”,如今像一条被人用旧了的抹布,被拧干、折叠、丢弃。
“隆总,您的办公室已经整理好了,私人物品会寄到您留的地址。”陈恪的声音从身后追来,“对了,公司配的那辆车,行政部说希望您这周五之前归还。”
他没有回头。
电梯门合上的那一刻,他从镜面不锈钢的倒影里看到了自己——眼窝深陷,颧骨突出,下巴上是三天没刮的胡茬。那不是他认识的自己。三个月前,他还站在同一个电梯里,对着镜子整理领带,嘴角挂着一成不变的、恰到好处的微笑。那时候,他的个人身价估值是十二个亿。
现在,他的口袋里只剩下一张被冻结的黑卡、一部快没电的手机和一把出租屋的钥匙。
是的,出租屋。法院查封了他名下所有的房产,包括那套他母亲住了五年的江景房。老太太昨天还在电话里问他“复生啊,怎么突然要搬家?这房子住得好好的。”他撒了谎,说公司要给他换一套更大的,这边先退租。
他不敢告诉母亲真相。
他不知道该怎么开口说妈,你儿子完了。公司没了,钱没了,那些天天围着我转的朋友也没了。我现在连给你买降压药的钱,都得精打细算。
天台上的风更大了。隆复生把手插进裤兜,触到一张皱巴巴的纸。他把它掏出来,就着楼下广告牌的光亮展开——是今天早上收到的快递,没有寄件人信息,里面只有一张a4纸,打印着一段话
“伏久者飞必高,开先者谢独早。知此,可以免蹭蹬之忧。——《菜根谭》”
他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
“蹭蹬”,这个词他第一次注意到。他查过,意思是困顿、失意、坎坷。人生蹭蹬,这四个字用来形容他此刻的处境,简直精准得像一把刀。
谁寄的?他不知道。也许是某个看他笑话的人,也许是某个真心想安慰他的人,也许只是一个无聊的恶作剧。但奇怪的是,这段话像一颗种子,不知怎的就落进了他坚硬得像水泥一样的心里,并且开始在那里生根、芽,撑开一道细小的裂缝。
隆复生把纸条折好,放回口袋,转身离开了天台。
他没有跳下去。
不是因为勇敢,恰恰是因为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近似于懦弱的东西——他不甘心。不甘心就这样结束,不甘心让别人写他的墓志铭。那些等着看他笑话的人,那些说他“不过是踩中了风口”的人,那些在背后议论他“靠运气赚的钱迟早靠实力赔光”的人——
他不想让他们赢。
哪怕这种“不想”,此刻是他唯一剩下的燃料。
二废墟之上
隆复生在一个叫“青石巷”的地方安顿下来。
说“安顿”其实是一种美化。这间月租一千八的出租屋位于一栋没有电梯的老居民楼顶层,六楼,五十平米,墙壁上爬满了水渍留下的抽象画,厨房的水龙头拧开后要等三秒钟才会出水,先是铁锈色,然后才慢慢变清。
搬进来的第一天,他站在阳台上往外看,视野里没有金融区那些刺破天际的摩天大楼,取而代之的是一片低矮的城中村、一条窄得只能容一辆车通过的巷子,以及巷口那棵据说有两百多年历史的老榕树。
老榕树的须根垂下来,像一位老人的胡须,在风中轻轻摇晃。树下的石凳上,每天都坐着几个老人,下棋、喝茶、聊天,慢得像另一个世界的生物。
隆复生觉得这画面刺眼。
不是因为难看,而是因为太慢了。慢到让他这个习惯了以“分钟”为单位安排日程的人,产生了一种生理性的不适。他想起自己曾经的一天早上六点起床,七点健身,八点见第一个客户,然后是连续不断的会议、谈判、签约、应酬,晚上十一点回到家还要看财报到凌晨两点。他的助理曾经统计过,他平均每天要说四十七个“尽快”、二十三个“来不及了”和十九个“我不关心过程,我只要结果”。
现在,他连一个电话都没有了。
手机安静得像一块砖头。起初的几天,他还会反复解锁屏幕,检查微信、短信、未接来电——什么都没有。那些曾经在他朋友圈底下排队点赞的人,那些曾经抢着给他节日祝福的人,那些曾经说“隆总有什么事随时吩咐”的人,全都消失了,像退潮后的海水,不带走一片云彩,也不留下一滴水分。
唯一给他消息的,是母亲。
“复生,新房子住得习惯吗?妈给你寄了点腊肉,是你爱吃的那个牌子。”
他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十分钟,打了三行字又删掉,最后只回了一个字“好。”
不是不想多说,是怕说多了,母亲会从他的语气里听出端倪。他的母亲是那种能从一声咳嗽里判断出儿子是否感冒的女人,更别提他现在这种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绝望了。
日子一天一天地过,像一锅温水,而他是那只被慢慢煮着的青蛙。
直到第八天。
那天下午,隆复生出门买泡面——这是他这八天里的主要食物来源。青石巷的巷子窄而曲折,两旁是各种小店铺裁缝铺、修鞋摊、五金店、杂货铺,还有一家门脸极小的旧书店。
他本来已经走过去了,却被一本书的封面吸引了目光。
那是一本被随意摞在门口纸箱里的旧书,书脊已经开裂,封面泛黄,但上面的字还依稀可辨——《菜根谭》。他蹲下来,把书拾起,翻开,一段用铅笔划了线的文字跳入眼帘
“伏久者飞必高,开先者谢独早。知此,可以免蹭蹬之忧。”
他的手微微一顿。
又是这段话。同样的字句,同样的出处。上次是一张来历不明的打印纸,这次是一本在旧书店门口蒙尘的线装书。巧合?还是有人在刻意安排?
他翻到扉页,上面有一行用钢笔写的字,墨迹已经褪色,但笔锋遒劲,显然是有些年头了“书非借不能读也,然此书当送有缘人。”落款是一个他辨认不出的印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