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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闲忙有度 劳逸结合(第1页)

一噪音囚徒

隆复生站在自己办公室的落地窗前,望着脚下那片被霓虹灯切割得支离破碎的城市夜景,忽然觉得自己像一颗被拧得过紧的螺丝钉,随时会在某个寂静的深夜崩断。

他今年三十七岁,是一家头部投资公司的副总裁。在这个行业里,三十七岁做到副总裁不算最快,但足够让同龄人仰望。他的名片上印着烫金的字,他的日程表精确到每十五分钟一格,他的手机二十四小时不关机,他的黑眼圈已经连续三年没有真正消退过。

这间办公室在国贸三期的第五十八层,窗外是北京最昂贵的天际线。隆复生在这里坐了四年,经手的项目总额过八十亿。他看尽了一个个创业者在路演时眼睛里燃烧的野心,也看尽了一个个独角兽企业在资本浪潮中如何膨胀、如何挣扎、如何无声无息地沉没。他习惯了用数据说话,用模型推演,用尽调报告撕开一家公司光鲜外表下的每一道伤疤。

他以为自己刀枪不入。

直到那个深夜。

那是十一月的一个周四,凌晨两点十七分。隆复生刚刚结束与纽约团队的电话会议,从会议室走出来时,整层楼只剩下他一个人。保洁阿姨已经打扫完毕,走廊里弥漫着消毒水的气味,混合着地毯上残留的咖啡渍酵后的酸涩。

他回到自己的办公室,打开手机,屏幕上跳出三十七条未读消息。其中有一条来自他的母亲,送时间是晚上九点零三分“复生,今天是你爸的生日,我给你爸煮了一碗面,他念叨了你一整天。你有空回个电话。”

他没有回。不是不想回,是忘了。准确地说,是他把自己的整个生活都压缩成了一张待办清单,而“给父亲过生日”这件事,在清单上被一项“某项目B轮融资条款谈判”挤到了最底下,然后被后来不断插入的新事项覆盖、掩埋、遗忘。

他又往下翻了翻。一条来自前女友苏晚的消息,送时间是四天前“复生,我们真的该好好谈谈。我知道你忙,但有些事再不说就来不及了。”他怔了一下,点进去,现对话框里上一次聊天已经是两个月前。苏晚说“晚安”,他回了一个“嗯”。再往前翻,苏晚说“我烧了,你能早点回来吗”,他没有回复——因为那天他正在深圳陪一个创始人喝酒,喝到凌晨三点,回到酒店倒头就睡,第二天醒来看到消息时已经过去了十四个小时,他回了一句“多喝水”。

“多喝水。”

这三个字像三根针,细细地扎在他心脏的某个角落。他忽然意识到,苏晚已经搬走三个月了。他们在一起四年,同居两年,最后分开的时候没有争吵,没有摔门,甚至没有一句重话。苏晚只是在一个周六的下午,趁他去公司加班的时候,叫了一辆货拉拉,把她的书、衣服、那盆养了三年的琴叶榕,还有那个他送她的三十岁生日礼物——一只手工烧制的陶瓷杯——全部搬走了。她在茶几上留了一张纸条,字迹很淡,像是怕惊动什么似的“复生,我不怪你。我只是不想再等一个永远在赶路的人了。”

他没有追。他当时甚至觉得松了一口气——少了一个人需要照顾情绪,少了一段关系需要消耗时间,他可以更专注地工作。他把那张纸条夹进了一本很久没翻过的书里,然后就再也没有想起过。

直到此刻。

隆复生关掉手机屏幕,走到窗边。玻璃上映出他自己的脸——颧骨突出,眼窝深陷,嘴唇干裂,头虽然梳得一丝不苟,但鬓角已经冒出了几根白。他想起自己三十岁生日那天拍的照片,那时候他刚从一家小私募跳槽到现在的公司,意气风,眼睛里全是光。才过了七年,那道光就不见了。

他忽然感到一阵剧烈的眩晕。不是生理上的眩晕,而是一种存在意义上的——他站在五十八层的高空,脚下是灯火辉煌的城市,身后是堆满文件的办公桌,可他不知道自己在哪里。他不属于这间办公室,也不属于那个已经空了的家;他不属于那些被他投资的企业,也不属于那些被他错过的人。他像一颗被抛出去的球,一直在飞,一直在飞,却不知道终点在哪里,也不知道如果停下来,会落在什么地方。

手机又亮了。是助理小何来的消息“隆总,明天上午八点华信集团的会改到七点半了,司机六点五十到您小区门口接您。另外,您上周体检的报告出来了,我放在您桌上,前台下午送过来的。”

他低头看了一眼桌面。在一个黑色的文件夹下面,压着一份白色的体检报告。他抽出来,漫不经心地翻开,然后目光停在了一行字上——

“甲状腺右叶结节,TI-Rads4类,建议进一步检查。”

他不懂医学术语,但他认得那个“4类”。他拿出手机搜了一下,搜索结果像一盆冰水从头浇到脚TI-Rads4类,恶性风险5%-8o%,建议穿刺活检。

他盯着屏幕看了很久,然后慢慢坐回椅子上。办公室里安静得能听见中央空调的嗡嗡声,像一只巨大的蜜蜂在墙壁里筑巢。

那一夜,他没有回家。他在办公室里坐了一整夜,看着窗外的灯火一盏一盏熄灭,看着天空从漆黑变成深蓝,再从深蓝变成鱼肚白。他想了很多,又好像什么都没想。最后,他的思绪停在了一个很久远的画面上——

那年他十岁,暑假在乡下外婆家。夏天的午后,外婆坐在院子里的槐树下摇蒲扇,他趴在旁边的小竹床上,听外婆讲那些他半懂不懂的老话。外婆说“人啊,就像一根弦,绷得太紧会断,放得太松弹不出声。要紧的是一松一紧之间那个劲儿,那个度。”

他问外婆“什么叫度?”

外婆笑了笑,用蒲扇轻轻拍了一下他的脑袋“等你长大了就懂了。”

二十七年过去了,他以为自己懂了很多人情世故、商业逻辑、资本运作的“度”,可外婆说的那个最简单的“度”,他好像从来没有真正明白过。

隆复生拿起手机,给助理了一条消息“明天上午的会帮我请个假,我去趟医院。”

完之后,他又犹豫了一下,然后拨通了母亲的电话。响了很久,才有人接。母亲的声音带着睡意“复生?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妈,没什么事。”他停顿了一下,“就是……昨天爸生日,我忘了。对不起。”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然后他听见母亲轻轻吸了一下鼻子,声音有些颤“没事,你忙,我们都知道你忙。你爸昨天还念叨,说复生这孩子从小就要强,在外头打拼不容易。你别太累了啊,注意身体。”

“妈,我下周抽空回去一趟。”

“真的?”母亲的声音一下子亮了起来,“那妈给你做你最爱吃的红烧带鱼!”

“好。”

挂了电话,隆复生站起来,把桌上那份体检报告放进公文包里。他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这间他坐了四年的办公室。阳光正从东边的窗户照进来,落在他的办公椅上,落在那些文件夹上,落在那盆他从来不管却奇迹般活着的绿萝上。

他忽然觉得,这间屋子从来没有这么安静过。安静得像一个巨大的提醒。

二风月山川

隆复生的穿刺活检安排在三天后。这三天里,他照常上班,照常开会,照常做尽调报告,照常跟创始人喝酒。但他开始注意一些以前从来不会注意的事情。

比如,他现公司楼下那家便利店的店员每天早上八点都会换一束新的雏菊放在收银台上,花瓣上还带着水珠。比如,他每天经过的那条走廊尽头有一扇窗,下午四点钟的时候,阳光会从那个角度斜射进来,在地砖上画出一个菱形的金色格子。比如,他的助理小何每次给他递咖啡的时候,都会在杯垫下面压一张便利贴,上面写着一些稀奇古怪的话——有时候是一句诗,有时候是一个冷笑话,有时候只是一个笑脸。

这些事情以前都存在,但他从来没有看见过。

第三天傍晚,他从医院做完穿刺回来,脖子上贴着一小块纱布。穿刺的过程比他想的要疼,针头刺进喉咙的时候,他差点喊出声来。但真正让他感到恐惧的不是疼痛,而是那种无能为力的感觉——他躺在那张窄窄的检查床上,仰着头,露出脖子,像一只待宰的羔羊。他掌控着几十亿的资金,却掌控不了自己脖子上那枚小小的结节。

他走出医院大门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十一月的北京,风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他站在路边等车,看到马路对面有一个卖烤红薯的老头,推着一辆三轮车,车上的炉子冒着白气。一个年轻女孩跑过去,买了一颗红薯,捧在手里,一边吹气一边咬了一口,烫得龇牙咧嘴,但脸上全是满足的笑容。

隆复生站在那里,看了很久。他忽然意识到,他已经很多年没有吃过烤红薯了。不是吃不起,是根本没有想过。他的生活里只有工作餐、商务宴请、飞机餐、酒店的Roomservice,所有食物都被简化成了“能量摄入”四个字,跟给汽车加油没有任何区别。

他想起了外婆院子里的那棵枣树。每年秋天,枣子熟了,外婆会拿一根长竹竿打枣,他和表弟表妹们在树下用床单接,枣子噼里啪啦砸下来,像一场红色的雨。他们边接边吃,满嘴都是甜腻的汁水,衣服上全是枣子的颜色,回去被外婆骂,但下次还是照样疯跑。

那些日子,像褪了色的老照片,被压在记忆的最底层,落满了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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