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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高处立身 低处处世(第1页)

一悬崖禅房

凌晨四点,整个滨海市还沉浸在霓虹灯疲惫的残梦里,隆复生已经坐在公司顶层七十八楼的落地窗前。窗外是灰蓝色的天幕,几颗残星像是被城市灯光烫出的窟窿。他闭着眼,听着手机里播放的《菜根谭》白话讲解,aI女声毫无感情地念着“立身不高一步立,如尘里振衣,泥中濯足,如何达……”

他默念着这句话,心想自己站得还不够高吗?

隆氏集团是滨海市的商业神话。隆复生三十岁接手家族企业,十年间让资产翻了二十倍,涉足地产、金融、新能源。他是财经杂志的封面常客,是政府宴请的座上宾,是无数创业者膜拜的偶像。此刻他俯瞰着脚下还未苏醒的城市,那些即将在早高峰拥堵中咒骂的白领,那些在城中村出租屋里啃冷馒头的年轻人,那些为了几十块钱差评而哭泣的外卖骑手——在他眼里,不过是财务报表上的消费潜力,gdp增长曲线上微不足道的像素点。

秘书何苗推门进来,无声地放下美式咖啡和当天的行程表。她跟在隆复生身边五年,早就习惯了老板这种近乎自虐的作息。

“何苗,你说一个人要站多高,才能不受灰尘污染?”隆复生突然开口,目光没有离开窗外。

何苗愣了一下,谨慎地回答“隆总,您已经站在滨海市最高的地方了。”

“是吗?”隆复生转过身,端起咖啡抿了一口,眉头微皱。咖啡凉了零点五度,他能尝出来。但他什么也没说,何苗已经够小心翼翼了,整个公司的人都够小心翼翼的。他就像坐在一间完全隔音的玻璃屋里,所有人都在外面比划口型,没有人敢敲碎玻璃走进来。

上午的董事会,气氛一如既往地压抑。当讨论到旧城改造项目中那几十户“钉子户”时,市场部总监拍着桌子说“给脸不要脸!法务部再最后通牒,断水断电,看他们能撑多久!”

隆复生没有说话,只是转动着手上的钢笔。他突然想起昨晚刷到的一条短视频一个头花白的老太太,坐在即将拆迁的杂货店门口,对着镜头哭诉这是她和已故老伴住了五十年的地方。评论区两极化,有人骂她贪得无厌,有人支持她守护家园。那条视频点赞过两百万,而老太太的杂货店,就在隆氏集团旧城改造项目的红线范围内。

“隆总?”市场部总监试探地叫了一声。

“按程序走。”隆复生放下钢笔,吐出四个字。

会议结束后,他一个人站在落地窗前,看着远处灰蒙蒙的城中村。那里密密麻麻的握手楼,像是城市的伤疤。他想起了《菜根谭》里那句话的后半句“处世不退一步处,如飞蛾投烛,羝羊触藩,如何安乐?”他觉得自己既不像飞蛾,也不像公羊。他更像是站在悬崖边的禅房里,离天空很近,离人间很远,既安全又孤独。

下午三点,一个不之客闯进了他的办公室。

二不之客

来者是个六十来岁的老人,穿着一件洗得白的蓝色工装,手里攥着一个鼓鼓囊囊的旧档案袋。前台小姑娘追进来,一脸惶恐“隆总对不起,他硬闯,保安正在……”

隆复生摆摆手,让前台出去。他认出这个人——老郑,旧城改造项目的“钉子户”代表,那个杂货店老太太的邻居,也是在社交媒体上多次喊话要和他“当面理论”的刺头。

“隆总,我知道您是大老板,时间金贵,但我今天来,不是闹事的。”老郑把档案袋放在隆复生的办公桌上,粗糙的手背青筋暴起,“这是我们三十六户人家的联名信,还有我们每家每户的房产证复印件、户口本复印件。我们不是要讹钱,我们只是想要一个说法——凭什么我们的家,在你们的地产图上,就只是一堆要铲平的数字?”

隆复生没有看档案袋,而是看着老郑的眼睛。那双眼睛浑浊却灼热,里面有愤怒,有悲伤,还有一种他很久没见过的东西——尊严。

“郑师傅,拆迁补偿方案是按照国家政策制定的,你们提出的要求出了政策允许的范围。”隆复生的语气平静得像在念一份公文。

“出范围?”老郑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报纸,摊在他面前,“这是十年前的报纸,你们隆氏集团在同一个地块,给另一个小区的拆迁户的补偿标准,比现在高出百分之三十!同样是滨海市的市民,同样是被拆迁,凭什么十年前的人能拿得多,十年后的人反而拿得少?是我们越活越不值钱了吗?”

隆复生沉默了几秒。他知道老郑说的是事实。十年前房地产暴利时代,补偿标准确实水涨船高。如今市场下行,利润空间被压缩,集团早就在内部定下调子能压则压。

“郑师傅,市场环境不一样了。”他说。

“市场环境不一样,人心就应该不一样吗?”老郑的声音颤抖起来,“隆总,我看过您的采访,您说您从小就喜欢读古书,最喜欢《菜根谭》。我在工地干了一辈子,没读过几天书,但我也知道一句话‘将相神仙,也要凡人做。’您站得那么高,还看得见我们这些凡人吗?”

这句话像一根针,精准地扎进了隆复生内心深处某个从未被触碰过的角落。

老郑走后,隆复生在办公室里坐了很久。他让人调来了旧城改造项目的详细资料,一页一页地翻看。他看到老郑的档案郑大友,六十三岁,原滨海市第二建筑公司工人,下岗后在工地打零工,妻子早逝,独生子在南方打工,一个人住在三十九平米的筒子楼里。他看到杂货店老太太的资料陈阿婆,七十八岁,老伴五年前去世,无儿无女,杂货店是唯一的收入来源,也是她全部的精神寄托。

他还看到一份内部报告如果严格按照十年前的标准补偿,集团的利润将减少四千二百万;如果采取现在这种“挤牙膏”式的谈判策略,预计能省下两千八百万。

两千八百万,对于隆氏集团来说,不过是几间豪宅的售价,几场宴请的开销。但对于那三十六户人家来说,那是他们后半辈子的安身立命之所。

他突然想起十年前,父亲临终前拉着他的手说“复生,钱是赚不完的,但人这一辈子,总要留点东西在世上。咱们隆家能有今天,靠的是滨海市的老百姓,你不能忘了本。”

那时他含着泪点头,心里却想爸,您那套过时了。现在的商业逻辑,是狼性竞争,是利益最大化,是你死我活。

他站起身,再次走到落地窗前。窗外已是万家灯火,远处的城中村亮起了密密麻麻的灯光,像是大地上的一片星河。他突然意识到,自己站在这七十八层的高楼上,已经太久没有走进过那片灯火了。

他拿起手机,拨通了何苗的内线“帮我约一下旧城改造项目那几个居民代表,就说我想请他们喝杯茶,地点……就定在他们的巷子里。”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何苗的声音充满了不可思议“隆总,您确定?那个地方……环境很复杂的。”

“我确定。”隆复生说,“另外,下周的董事会全部推掉,我要休一周假。”

“休假?”何苗更惊讶了。隆复生从不过周末,更别说休假了。

“对,休假。”隆复生看着窗外的灯火,嘴角浮现出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笑意,“我要去体验一下,什么叫低处。”

三巷里茶香

一周后,滨海市旧城区,梧桐巷。

隆复生穿着一件普通的灰色po1o衫,一条休闲裤,脚上是何苗特意去市买的几十块钱的运动鞋。他站在巷口,有些恍惚。这条巷子窄得只能容两个人并排通过,两边是斑驳的墙砖和密密麻麻的电线,头顶是各家各户晾晒的衣物,像是五颜六色的旗帜。空气里弥漫着油烟味、潮湿的霉味,还有一股若有若无的桂花香。

老郑从巷子里迎出来,看到他这身打扮,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隆总,您这身行头,比电视上年轻多了。”

“郑师傅,叫我小隆就行。”隆复生说。这句话他说得有些别扭,但说出来后,心里却莫名地轻松。

老郑带他走进巷子深处,一边走一边介绍这是王家的馄饨摊,开了三十年,凌晨两点收摊;那是李家的修鞋铺,老李耳朵聋,但手艺好,周围几个小区的人都来找他修鞋;拐角那棵歪脖子树是老梧桐,巷子因此得名,每年秋天落叶能扫出十几麻袋……

隆复生认真地听着,看着,像是一个初次进城的乡下人。他看见馄饨摊的老板娘麻利地包着馄饨,手指翻飞如蝴蝶;看见修鞋的老李低着头,一针一线地缝着一只开了口的皮鞋;看见几个小孩在树下追逐打闹,笑声清脆得像是能穿透这灰扑扑的巷子。

老郑把他带到一间简陋的茶室——其实是杂货店门口摆的几张塑料凳和小方桌。陈阿婆颤巍巍地端出一个搪瓷茶壶,给他们倒茶。茶是普通的茉莉花茶,几块钱一大包的那种,但香气扑鼻。

“隆总……小隆,尝尝,这是我们自己喝的茶。”老郑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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