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生无需多礼,落座即可。”
徐晃抬手虚扶,神色淡然,双眸微微眯起,目光平静地打量着眼前这位盛名在外的朝堂谋臣,故作随意地开口问道,“不知先生自中枢千里赶来河洛大营,此番前来,所为何事?”
表面问话从容淡然,心中却早已戒备满满。
其实徐晃心中早已心知肚明贾诩来意,却依旧故作不知。
他心中依旧抱着最后一丝侥幸,想要独揽西进灭凉、平定关中的全部功劳,不愿有任何人介入此战,分走分毫功绩。
故而他刻意装作懵懂不知,想要静观其变,伺机将贾诩束之高阁,让其无法插手军机要务。
贾诩何等通透之人,察言观色、洞悉人心乃是他安身立命的根本本事。
他一眼便看穿了徐晃心中的小心思,知晓这位镇守一方、手握兵权的镇南将军,此刻心中已然生出独吞大功、不愿与人分润的念头。
徐晃久镇边疆,手握三郡兵权,根基稳固,常年独断军政事务,早已习惯自主行事,自然不愿让中枢派来的文臣插手战局、瓜分功绩。
贾诩心中了然,却并未有半分恼怒。
他与徐晃本无旧怨,一文一武,一在中枢参赞朝政,一在边疆镇守一方,往日并无交集,本就互不统属、互不干涉。
若非自己出身凉州,熟知西凉军内部将帅人心、兵力部署、风土地势,无人比他更了解关中局势,大王也不会特意派遣他前来河洛大营,辅佐徐晃主持西进之战。
他此番前来,并非为了争抢功劳,而是为了稳战局、减伤亡、定全盘、成大功。
徐晃想要独揽小功,只求拿下潼关、占据一隅之地;
而他贾诩,要做的是辅佐唐军一战定乾坤,彻底鲸吞整个关中,立下足以震动天下的灭国大功,将这场战局的格局彻底做大!
格局一旦放大,区区潼关一隅之功,便再也入不得徐晃眼底,届时想要拿下整个关中、彻底覆灭西凉残余势力,便万万离不开他贾诩的凉州谋划与人心算计。
这,便是他今日前来的真正底牌!
一念至此,贾诩嘴角勾起一抹温润淡然的笑意,从容开口,一语道破核心,直击徐晃心中最隐秘的心思
“下官此来,别无他事,只为一桩军国大计。特来一问将军——此番西进,将军心中所欲,究竟是只取一座潼关雄关,还是欲一战而定,尽数拿下整个关中八百里秦川?”
一句话,落地有声,字字清晰,回荡在肃穆的中军大帐之中。
瞬间,帐内气氛骤然一凝!
徐晃面色陡然一沉,眼底的从容淡然瞬间褪去,一丝锐利之色悄然浮现。
他万万没想到,贾诩心思竟然通透至此,一眼便看穿了自己心中只求取潼关、独揽近功的打算!
“先生何出此言?”
徐晃压下心中波澜,语气平淡,带着几分刻意的疏离与试探。
贾诩微微上前一步,目光落于案几的关中舆图之上,神色从容,条理清晰,缓缓剖析利弊,字字句句皆是切中要害、直击战局关键
“将军明鉴!如今董卓已殒,西凉群龙无,关中大乱、有机可乘,实则底蕴犹存,绝非不堪一击。眼下关中全境之内,依旧盘踞西凉嫡系残部近十万精锐之众,战力强横,不可小觑!”
“这十万西凉精锐,其中七万主力,尽皆掌握在李傕、郭汜二人手中,二人盘踞长安中枢,掌控西凉核心兵权,兵甲充足、战力凶悍,已然聚兵整装,蓄势待。剩余三万西凉兵马,则分散驻守关中各郡县、关隘要地,互为犄角、守望相助,根基未散。”
“将军试想,若我军只求仓促拿下一座潼关,看似战决、轻易立功,实则是自陷危局!潼关孤悬关外,深入敌境,四面皆被西凉势力包围,将军一旦占据潼关,关中十万西凉精锐岂会坐视我军扼守咽喉、虎视长安?”
“不出旬日,李傕、郭汜必然尽起七万长安主力,倾巢北上,重兵围攻潼关!届时潼关成为孤城,外无援兵、内缺粮草,将军麾下兵马,何以固守?”
贾诩语平缓,条理分明,句句切中要害,将其中凶险剖析得淋漓尽致。
徐晃闻言,沉默不语,双手负于身后,眸光沉沉,立于舆图之前,静静思索着贾诩话语中的深层利弊,心中已然掀起巨大的波澜。
贾诩所言,句句属实,更是点破了他心中刻意忽略的最大隐患。
他太想快立功、独揽功绩,故而一直刻意回避此战的凶险,只看到潼关易取、战机成熟,却不愿深思取关之后的滔天危局。
此刻静心细想,方才的贪功侥幸之心,顿时消散大半,取而代之的是深沉的冷静与忌惮。
他执掌大唐河南尹、弘农郡、河东郡三郡之地,节制三郡所有军政、民政、兵权,看似地盘辽阔、势力雄厚,麾下在册兵马足足二十一万之巨,声势浩大。
可只有徐晃自己心中清楚,这二十一万兵马,水分极大,根本不足以支撑他与十万西凉精锐正面硬碰硬决战。
当年大唐进攻河洛之地时,历经董卓数年搜刮劫掠,加之董卓西迁关中之时,强行裹挟河洛百万百姓入关,导致河南尹、弘农郡两地十室九空、良田荒芜、人烟断绝、民生凋敝。
大片沃土无人耕种,广袤地域荒芜千里,粮草匮乏、人力短缺,根本无力供养数十万大军常年征战。
故而大王李渊定下固本之策,将当年河北归降的十余万降卒尽数安置在河洛之地,实行军屯制度。
战时为兵,平时为民,就地开垦荒田、耕种沃土、自给自足,既可以充实河洛人口、恢复地方民生,又可以大幅缩减中枢粮草转运的巨大压力,让河洛三郡逐步实现粮草自给、军备自持,无需持续消耗邺城大本营的资源储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