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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0章 净印开边(第1页)

第二棚里的火盆又添了一把湿柴。

火没有旺起来,只冒出一股带酸味的白烟。烟贴着棚顶走,熏得低桌边的人都眯了眼。灰须册吏没有催。他把朱由检那只右鞋放在小秤旁边,又用两根手指按了按鞋底边。

鞋底边还湿着。

夹层被薄木片插住的地方,渗出一点黄水。黄水顺着鞋边慢慢挂下来,没有滴落,只在火光里亮。

朱由检赤着右脚站在低桌前。

他的左腕还被湿绳牵着。绳子的另一头连着长平脚上的短绳和沈烈脖颈上的狗绳。周皇后站在朱由检身后,双手托住他的左肘,不让那条湿绳把他的整条左臂吊起来。

长平在朱由检左前方。她的伤脚还悬着,翠微双手托住脚底,顾守义被捆在身前的两只手护在脚绳下方。沈烈半跪在长平旁边,肩颈压着狗绳,一只手扣住三根绳子交会的地方。

韩沉的门板在棚后侧。门板两头由押差压着,中间那道裂缝下已经塞了一块短压木。柳素娘蹲在门板边,左手按着阿桃那块带血破布,不让布从韩沉腰侧滑出来。王承恩被拦在门板外一尺,陆喜从后抱着王承恩左肩上臂,怕王承恩一扑上去,连自己也被拖倒。

这一棚里,每个人都被放在了自己的位置上。

朱由检动一步,长平伤脚会被牵一下,沈烈脖子上的狗绳也会紧一下。韩沉的门板一沉,王承恩会先扑,陆喜会跟着被带开,阿桃和柳素娘那边就会空。

灰须册吏要的,不只是一只脚印。

他要看这一串人,谁先坏。

“净水来了。”

一个押差端着浅盆进来。盆里的水比上一盆清些,水面上还浮着一点白布绒。另一个押差拿来一块窄木板,木板上铺了净白布。白布没染过泥,边角还硬,显然是刚从另一处拿来的。

灰须册吏抬眼看朱由检。

“上一道有血,脚心花了。再洗一遍,踩这块白布。脚掌要全落,不许偏。”

南边来人蹲在低桌另一侧,手里捏着先前那道带血脚印。他把血印举到火边,看了看,又看朱由检的右脚。

“他会忍疼。”南边来人说,“忍疼时会压内边,外沿却刮不干净。净布上能看出来。”

朱由检没有低头看自己的脚。

他看的是那只右鞋。

鞋在低桌上。鞋口被封过,鞋底边插着薄木片,鞋旁放着小秤。敌人还没有开边,是因为第一道脚印还不够清。第二道脚印一清,这只鞋就会被重新拿起来。

朱由检知道,自己不能不踩。

不踩,第二棚会先拆人。长平会被单独扣到火边,沈烈会被狗绳拖开,韩沉的门板也会被当成累赘拖走。踩了,右鞋离开刀口只剩半步。

周皇后的掌根轻轻压住他的左肘。

她没说话,只把那只受伤的手又往前送了一点,替朱由检分去湿绳上的力。她手背裂开的地方又洇出血,血没有滴下来,被她用袖口压住了。

灰须册吏看见了,却没有点破。

“洗脚。”

押差蹲下,抓住朱由检的右踝。

水浇到脚背上时,朱由检的右膝先抽了一下。那不是冷水的疼,是右膝里的裂木被牵动了。冷水顺着脚背流到脚心,冲开上一道血。脚心被碎石和木屑划出的细口重新露出来,水一碰,疼像细针一样钻进去。

押差拿布擦他的脚心。

第一下擦过脚掌前缘,朱由检的脚趾自己蜷了一下。

“按住。”守口者说。

另一个押差立刻伸手按住朱由检的脚趾。脚趾被按平,脚心的伤口也被压开。朱由检右膝一软,整个人往左偏。

周皇后从后面用肩顶住他的背。

同一刻,湿绳往上一提。长平脚上的短绳也动了半寸。翠微立刻把长平伤脚往怀里托,顾守义用被捆住的手腕顶住脚绳下沿。

顾守义手背已经结痂的伤又被绳子磨开。他低声说“脚没落。”

守口者听见这话,扭头看了他一眼。

“你倒管得紧。”

顾守义没有回嘴。他只把两只被捆住的手往上一抬,让长平脚绳落在自己的腕骨上。绳子勒进旧伤,顾守义的手指抖了一下,却还是稳住了。

沈烈脖子上的狗绳也被牵紧。

牵狗人故意把狗往前带了半步。狗鼻子贴近长平伤脚,喉咙里滚出低低的声。沈烈的肩膀往下一沉,用自己的颈侧压住狗绳,不让狗头再近。

灰须册吏没有管狗。他只看朱由检的右脚。

“脚洗净了。踩。”

净白布铺在湿木板上,木板离朱由检还有半步。半步对旁人不算什么,对朱由检来说,却像要把右膝里的裂木重新推深一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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