申唯怔了一瞬,后背一层层地往外冒冷汗。
她活了十八年,第一次把老师的话听进去。
对,说得没错,她现在就是一个一败涂地的失败者。
“所以,请在座的各位,把这次当成你们这辈子最后一次翻盘的机会。”
最后一次机会?
事实摆在了她的面前,如果这一年她没熬出来,她就真的只能去上个大专,找份一眼望到头的烂工作,一辈子被打上复读都没考上的烙印,永远在社会的最底层烂掉。
她真的接受不了那样的人生,如果让她浑浑噩噩的过一辈子,她宁愿去死。
晚上十一点半,宿管阿姨尖锐粗粝的嗓门准时在走廊里砸响:“熄灯了!全都不许讲话!谁再出声直接记过!”
“啪”的一声,整栋楼的电源被暴力切断,宿舍瞬间陷入了死一般的漆黑。
申唯平躺在那张只有一米宽的铁架床上。床板僵硬得硌人,底下只铺了一层薄薄的旧褥子,稍微翻个身,生锈的铁架就发出刺耳的吱呀声。
狭窄的宿舍里挤着八个人,闷热、潮湿,浑浊。。。。让人反胃。
深夜的死寂,把所有的恐惧和压力放大了无数倍。在没有一点杂音的黑夜里,白天那些刻薄的话语开始在脑子里疯狂回放。
“这是你最后一次机会。”
“你们全都是失败者。”
这两句话在极度安静的深夜里,将她来回进行拉扯、切割她早已血肉模糊的神经。申唯第一次觉得胸口像是被压上了一块巨石,令人窒息的压力和对未来的极度恐慌,逼得她连气都喘不上来。
如果这一年没考上怎么办?最后一次机会也被她搞砸。。。。
她就会彻底沦为底层,去读没人听过的大专,去干一眼望到头的底层工作,一辈子被打上“失败者”的烙印。在东亚的生存法则里,没有退路,没有缓冲带,考砸了,人生就真的完了。
压抑到极点的情绪逼得申唯快要发疯。她大口大口地吞咽着黑暗中的空气,浑身冒着冷汗,哆嗦着手,从枕头底下摸出了一个硬面日记本和一支笔。
不敢开手电筒,怕被巡夜的宿管发现。
申唯光着脚踩在冰冷的水泥地上,像个幽灵一样,借着窗外惨白的月光,偷偷溜进了宿舍楼道尽头那个散发着劣质消毒水和尿骚味的逼仄厕所。
她颓废地跨坐在冰凉的瓷砖台阶上,把日记本垫在大腿上。借着窗外漏进来的一点点微弱月光,笔尖在纸上发狠地划动,甚至把纸背都划破了。
“复读好痛苦。。。。。”
“床好硬,连翻身都不敢。。。。”
“我好想回家。。。。”
“我好害怕,我怕我熬不下去,我怕我又考砸了。好难受,喘不过气,感觉要疯了。”
眼泪毫无预兆地砸在纸页上,晕开了劣质的蓝色墨水。十八岁的委屈和崩溃,在这间不到两平米的厕所里彻底决堤。
申唯把脸埋在膝盖上咬着自己的手背,连哭都不敢发出一点声音。
那张被眼泪洇得发皱的纸上,密密麻麻、歪歪扭扭地填满了“痛苦”两个字。她忽然极其绝望地意识到,哪怕她把这整个本子都写满痛苦,外面的世界也不会发生任何改变。
借着窗外那点惨白到凄凉的月光,一行曾经不知在哪节语文课上随手抄下的字,极其突兀地落进了她的视线里,墨迹已经有些发褪了。。。。
“《孙子兵法·九地篇》:投之亡地然后存,陷之死地然后生。”
申唯死死盯着那两行字,连急促的喘息都停滞了一瞬。
亡地。死地。
她现在不就是身处“亡地”吗?
已经没有退路了。父亲不会再出第二笔学费,社会不会再给她缓冲带,她别无选择。
恐惧到了极点,反而催生出了一种极其冰冷的平静。
申唯慢慢松开了被自己咬出两排带血牙印的手背。随意抹一把脸上的泪水和汗水,眼神中属于十八岁茫然在这一刻消失、绞碎。
“陷之死地……然后生。”
她沙哑地喃喃着这几个字,重新握紧了自己的笔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