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弘毅记得非常清楚,从前这俩就算是朋友,也是那种见面就掐、嘴上互不相饶的朋友。
连课业上都争锋相对,谁今日作诗得了老师夸赞,第二天,另一个人就要洋洋洒洒交出一篇更优秀的策论,送到先生的案头。
闻言,穆决动作果然一顿。
他下意识往沈清妍的方向看了一眼,方才偏开视线,一字一顿地道:“师兄想太多了。”
“圣旨赐婚,没办法拒绝而已。况且,这也是我母亲的意思,要我照顾好她。”
何弘毅挑了挑眉,没有再问下去。
解释本身就是一种欲盖弥彰,如若不然,以他所了解的穆决的脾气,应该直接翻脸,矢口否认。
三人一道行在书院的小径,很是显眼,偶尔有留宿的学子经过,朝他们见礼。
书院里的学生,就像雨后春笋一样,一茬接着一茬。他们显然只认识领头的何师兄,落在他身后生面孔上的目光不免好奇。
沈清妍记忆有缺,对于旁人投来的视线,第一反应便是躲闪,不过很快她就意识到这些目光是没有恶意的,心下渐宁,也朝他们笑笑。
因着方才何弘毅的话,穆决显得有些冷淡,倒是何弘毅有一搭没一搭地,一直在同沈清妍闲话。
“喏,这里便是你们最初上课的斋舍了。服了——哪个小鬼又刻字!三令五申不许他们乱涂乱画……”
“再往那边就是寝舍,然后这边是后山,山长命人种了许多树……”
“师妹问有没有松树?哈哈,都叫松峰书院了,当然有的,不过都种在前面充场面了,后山的都是果树和竹子。”
何弘毅的语气松散闲适,沈清妍受他感染,话渐渐也多了起来。
等她察觉今日的穆决过于安静的时候,此人已经抱臂盯了她好一会儿。
“夫君?”沈清妍朝他靠过去:“你怎么一直都不说话呀?”
穆决心道,这不是有人和你说话吗?
他偏开脸不看她,眉眼冷肃:“话都叫你们说完了。”
沈清妍眨眨眼,恍然小悟:“夫君,你是不是吃醋了?”
穆决想说,怎么可能,然而不待他回答,她便继续说了下去。
“我虽然失忆了,可对过去并不是毫无知觉。比如说,我来到这里、见到何师兄,我就知道,我从前对这里一定是熟悉的。”
以为他吃醋了还要这么说,这下穆决真是没忍住,冷声道:“与我说这话做什么,你该和你的师兄说。”
“哎呀,我话还没说完呢!”沈清妍一点不怵这张英俊的冷脸,眉眼弯弯地嗔他:“我是想说……”
像是怕第三个人听见似的,她把声音压得很低,在他眼前比划:“我对何师兄,如果有这么——熟悉,那我对夫君你,就有——这么这么这么多。”
穆决忽觉耳廓微烫。
也许,是吹了冷风的缘故。
他不知怎么回答,只不太囫囵地“嗯”了一声。
何弘毅在前面装什么都听不见,忍得很辛苦。
因不想穆决“吃醋”,沈清妍接下来一直留意着他,走到哪都要和他再说几句话。
走到廊庑下,她说:“夫君夫君,这是不是你同我说的,我们一起被夫子罚过站的地方?后面我腿抽筋了,还是你背我回的寝舍。”
穆决点头。
何弘毅:“……”
他怎么没说,罚站的原因是,你俩干架,你撕了他的课业,他涂花了你的字帖?
走到后山前,她说:“夫君夫君,我们从前,是不是一起来这儿逮过蛐蛐?”
走到饭堂前,她说:“夫君夫君,我们从前……”
何弘毅实在是要憋不住了。
他发现自己对穆决的认识实在是太浅薄了!
从前只觉此人是个心高气傲的贵公子,现在才发现,这人的脸皮实在是比城墙拐角还厚。
他所描述的过去,不能说是假的,但怎一个春秋笔法了得。
何弘毅心道,除非沈师妹一辈子不想起来,不然……等她清醒过来,有的是热闹看了。
正好有学生寻他有事,他实在受不了这俩了,借着这个机会,打了两句哈哈,果断开溜。
沈清妍看着何弘毅离开时明显不对的脸色,欲言又止地问穆决:“何师兄……这是怎么了?”
穆决面不改色:“他伤了风,应该是回去吃药去了吧。”
“这样啊,怪不得我方才听师兄一直在咳嗽。”
两人渐又走了一会儿,眼见到了书院尽处,就该回去了,沈清妍忽而轻唤:“夫君……”
她又轻轻地牵住了他。
只是这一次,牵的不是衣袖,是手。
天冷,她的手不怎么温热,指尖凉凉的。
意识到自己也许该推开的时候,穆决已经把她微凉的五指攥在了掌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