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决简直要怀疑,刚刚跌落水中、磕坏了脑袋的是他。
否则,他怎么会产生这种离奇的幻觉?
他猛掐自己的掌心,努力冷静下来,反问道:“你叫我什么?”
沈清妍仍旧低着头,微收着下巴。她声音虽怯,听起来却不那么怀疑自己的判断:“难道你……不是吗?”
“他们都叫我少夫人,而且……”她脸上泛着可疑的粉晕,伸手指了指他身上尚还潮湿的喜服:“方才你不顾自己的性命,跳下来救我。”
穆决坐不住了,他腾地又站了起来,揉了把自己烧烫的耳廓:“我会凫水,那么浅的池塘,不算什么。”
不知是他哪个动作戳中了她,沈清妍弯了弯唇,露出了颊边两点清浅的小酒窝,道:“先不说这些了,你快去把湿衣服换了吧,夫君。”
穆决原本还疑心沈清妍是在演他——
不是他非要多想,实在是沈清妍虽然长着张乖巧可爱的脸,实则从小就蔫坏。
从前在书院里念书的时候,有同学欺她没爹没娘,不仅嘲笑,还放了青虫在她的桌膛里。
她当时不声不响,那同学觉得没趣,便作罢了,结果旬休一回家,就叫自个儿老爹揪住揍了很瓷实的一顿。
熊孩子鼻青脸肿地回来上学后,大觉没脸,很长一段时间没心情起头捉弄旁人。
在新的“乐子”出现之前,书院里风平浪静了许久。
日光透过窗栅,一格格地洒落在桌案上。清丽的小女郎安静跽坐着,随手翻过面前的一页书。
这一切都与她无关,也没人会想起她。
只有坐在她身后的穆决知道,她做了点什么。
……也就是在替夫子打杂的时候,把欺负她那人被批了一堆红圈的课业夹了出来;顺便在午休的时候悄悄溜出去,花几个铜子,让街边小童送去了那厮家里。
沈清妍向来睚眦必报,穆决从小就知道。
这串“夫君”,当啷一下,就打消了他的所有怀疑。
如果她不是真失忆,绝无可能对他喊出这两个字。
……除非现在他俩都被劫匪给抓了,歹徒说她喊一声能捅他一刀。
穆决倒吸一口凉气,捂了捂并不存在伤口的肋下。
换衣服的借口,她都给递上了,他果断开溜,结果才出去,就叫他娘身边的丹楹堵在了房门口。
丹楹把怀里盛着衣物的托盘交到他手上,闷笑着道:“夫人说,既是郎君惹出来的事儿,理应由郎君自己处理。”
见穆决瞪大了眼睛,不知是要争辩还是拒绝,丹楹像是早有预料一般,慢悠悠地道:“夫人她还说……”
“我娘她说什么?”
“她说,先成家,再立业。如若这次的事情,郎君能顺利解决,那她也就放心了,自会去劝穆节度,早日放你去军中历练。”
娘打儿子,专打七寸。
穆决什么话都没了。
他爹穆崇子嗣不丰,膝下只有二子。穆决前头有一个大他六岁的长兄,是他爹早逝的原配夫人留下的。
穆决与这个同父异母的长兄不熟。
这位长兄幼时似乎生过一场大病,自此不良于行、性情阴郁,在偌大的节度府里近乎一个透明人。
穆崇不是清心寡欲的人,更不可能不想为节度府添丁,但在勤勤恳恳寻寻觅觅了许多姬妾、仍旧连女儿都没有一个之后,他也只能认命了。
穆崇倒不会因此溺爱穆决,只会对他要求更高,但这么多年折腾下来就这么个独苗……他确实也怕绝后。
所以即便穆崇自己,是人还没枪杆高的时候就跟着老节度上了战场,穆决眼下都十八了,也没被允准进过军营。
如果穆决是个游戏人间的膏粱子弟,他对这件事并不会有执念,但偏偏穆崇没把他养成个纨绔。
白夫人开出的条件实在诱人,穆决很快意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