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论谁的话这日午后下起雷阵雨来,风雨呼啸,山路难行,但裴璨是个死心眼,又对大郎君忠心得很,就算是下刀子,他今儿也要把事情办妥。他跟阿娇借了蓑衣,正在檐下穿着,阿娇瞧着这瓢泼大雨,又看看旁边的娃娃脸,以及屋内坐在窗边看书的裴郎君,贴心劝道:“也不急于这一时,不若等雨停了再去不迟。”裴衍闻声,抬眼看了过来,单手支颐,瞧着那一双人。“就这么点雨,有什么好等的,”裴璨还在摆弄阿娇那到处破破烂烂的蓑衣,“你都有钱买绸缎做新衣了,怎么就不知道换件好点的蓑衣。”阿娇张了张口,没再说话,目送这位忠心的壮士,暴雨下青云。裴衍收了目光,若有所思。饶是裴璨身姿矫健、武艺超群,也抵不过山路陡峭、雨大泥滑,回来时,狼狈得像只落水狗,浑身湿透还有好几处泥印,想来摔了不少跤,但他怀中用大片油纸包着的一小匹绸缎却安然无恙,不曾沾上一点水星子。“薛记老板娘说给你打八折,还剩下二钱银子,另她说了,你的衣裙在做了,保准能让她在喜宴前穿上。”裴璨风风火火将银子和绸缎扔给阿娇,去净房收拾一番,干干净净了才去面见大郎君。阿娇摸着顺滑绵软的绸缎,这真是下血本了。其实她并没有托绸缎庄的老板娘做什么衣裙,把她家底全翻出来也不过十两银子,哪有那个闲钱。从前她给老板娘治好了月事淋漓不尽的毛病,老板娘高兴地说要送她一身华丽的衣裳,但她并不需华丽衣裳便婉拒了,老板娘是个豪爽人,说以后她要有事就说话。方才听裴璨带来的老板娘的话,她就知道老板娘听懂了,她有事求她。薛记老板娘有个妹夫是车马行的,她想借着这便利,悄无声息地赁一架马车,好躲过心眼子满身的裴大郎君。-一夜风雨去,雾笼青云,院中桃花落半,阿娇端着针线篮子在树下缝制先头许诺过的香囊。她于女红一项上实在有限,娘亲去得早,爹也不会,只有李婶会教她一点,但李婶心疼她,一应衣袜有李是好一份的,都会有阿娇一份,这些年下来,阿娇除了缝伤口外,鲜少动手缝制什么,如今再拿起针线,捉襟见肘。裴衍牵着阿宝从山上下来,那棵橘子树他已经着人连根拔起,又寻了个懂草木的匠人一路跟着,走陆路先行回京。这棵橘树要种在他的院子里,阿娇这个人也要长在他的院子里,此间事已到收尾,他正在准备不日返京。但京城,裴府,一想起裴府里的人,他的眉头下意识浮起几分厌恶。推门见阿娇坐在树下,粉白花瓣落了一地,她也皱着眉,裴衍走上前去,瞧着她手里刚刚成型的香囊,以及指尖上星点血珠,想了想道。“回京后给你寻个针工局的师傅吧。”阿娇看了他一眼,没应声,继续跟手里的针线打架。裴衍似有些信了,这人或许的确需要托绸缎庄做衣裙,因她的女红水准并不足以支撑她省下这笔银钱。昨日裴璨回来,回禀那薛记老板娘并无异处,买回来的绸缎也检查过,不曾有夹带,但即便如此,送到阿娇手里的依旧不是薛记的绸缎。或许是他多疑了,但裴大郎君坚信他的每一分怀疑都自有道理。时至午后,裴璨来回禀薛记老板娘三代亲谱,均是本分的生意人或庄稼人,唯一一样,她有个妹夫,是青云县最大车马行的管事。大郎君缓缓捻着手指,让人退下了。阿娇并不去想那裴郎君是否在猜疑她,她只是安静且用心地做好手头的事。缝制好香囊后,又去地窖里取了些草药,都是她晾干晒好的,包含艾草、清根、明萱等驱蚊虫的草药,看着旁边黑色的一味药,她踌躇一番,一块带了出来。香囊一共三个,她给了大郎君一个,裴璨一个,谢他大雨下山替她买布,最后一个给了天明和尚,预谢他往后照顾阿宝。只是天明和尚并不大喜欢,他将那香囊在手里抛了抛,调侃她。“都说礼轻情意重,但你这礼是不是太轻了些?我要付出的又太重了些。”阿娇也并不是只带了香囊来,还另外给他带来了一只烧鸡,“等我回来给你带京城的名产,您就受累照顾照顾我家狼儿子。”天明撕下一只油润鸡腿,“看样子你想好怎么入京了。”“你可别高兴早,就算你能撇下人独自进京,那京城是什么地方,惹恼了那位,他可不是什么良善之辈,”天明大快朵颐,“别到时候人没找到,你自个儿反而进了牢笼。”阿娇心中是有谋划的,是以并不会被这些话吓到,她也不欲将她的想法透露给天明,倒不是不信任,只是不想事后连累了他。“你放心,我心里都有数。”天明见她不欲多说,也不问了,只是感慨道:“这裴郎君有才有貌,比起天白兄更是有钱有势,他对你也有情,这样的高枝放在你面前,你竟也丝毫不动心,可真是个怪胎。”阿娇撩起眼皮白了他一眼,“你吃的是我送的烧鸡,喝的是我酿的枸杞酒,怎么净给旁人说话。”天明摸了摸鼻子,不跟点不透的棒槌说话了。阿娇脑中闪过那日在橘子树旁,她惊觉这裴郎君或许真对她有几分情意时,心中一时震荡,后来再想只有后怕。“云泥殊途,他的情谊薄似秋云,随时都可能消散,我不能将往后的日子寄托在这样一块浮萍之上。”阿娇说道,又指了指案上的香囊。“从前我给天白哥绣香囊,他见我不擅长女红,你知道他说什么吗?”天明示意她说下去。“他说,“世间都以女红、名节来衡量女子,以功名、权势来衡量男子,但在我看来,人各有长,你擅长医术,治病救人就是极好的,京城名医众多,到时拜学名医,说不定此生还有大成就。””这就是徐天白,他从不因她是孤女而有所轻视,也不因她是女子就否定她从医的能力,反而会设身处地为她着想。而那裴郎君习惯了活在云巅之上,他看不见她的,他只会给她找个针织师傅。天明眉梢一挑,颇为惊讶地看向阿娇。她竟不是根实心的棒槌。他在青云寺见过许多来求神拜佛的女子,上至乡绅官夫人,下至务农娘子,她们或求子,或求姻缘,或苦求佛祖让夫君回家,但极少有女子给自己求出路,求立身之本。两者并没有高低,且各有各的难处,世间女子不易,自己为自己挣立身之本的女子更不易。但回头想想,阿娇本就是在这山间靠着她自己长大的,没有父母亲族的眷顾,也没有兄弟姐妹的照拂,她会有这样的觉悟,倒也不无道理。天明的心底竟生出几分不忍,他走到窗边看了一会儿天上的明月,而后转身对阿娇说:“往后,无论是谁对你说的话,不要全信,真要信也只能信一半。”这话没头没尾,阿娇反应过来后心中一空,唇瓣嚅嗫几番,才道:“出家人不能打诳语。”天明黑沉的眼眸盯着她一瞬,转而又嬉笑起来,吊儿郎当说话,“跟你说过,我这个出家人不过就是混一口饭吃,佛祖座下人万千,想来不会跟我计较。”阿娇就着跳动的烛火,看向那个滑不溜手的秃驴,突然生气起来,包起案上还没吃完的烧鸡,起身就走。“我带回去给阿宝吃。”天明拿着没吃完的鸡腿子,拔腿就追,“欸!你说说你这人!怎么突然就发脾气。”“你好歹把烧鸡给我留下呀!”奈何阿娇实在太矫健,只能眼睁睁连人带鸡一道全没了。“好赖话都听不出,还是个棒槌。”他摇摇头,看了眼山顶寺庙的方向。-次日阿娇一早起来,准备下山去李是好的喜宴。院里裴璨正在和阿宝耍着,阿娇手里拿了一块生牛肉,一边给阿宝喂食,一边随口问道:“驱蚊的香囊不好用吗?怎么不戴?”裴璨嘴往屋内努了一努,“昨天被收走了。”他血热,极易招蚊子,好不容易得了个驱蚊的香囊,刚戴上没一会儿,就被大郎君叫了进去。“你近日似与阿娇亲厚了许多。”裴璨挠了挠头,脸也渐渐泛红,一副不好意思的少男怀春模样,看得裴衍眸光越转越冷。“我我喜欢吃肉包,她介绍的那家肉包做的非常好吃。”裴璨知道这个理由听起来怪荒谬的,但对于一个吃货来说,具备相似的对美食的判断,和抚琴遇知音、棋逢对手是一样的,怎得他们就高雅,是高山流水,他们爱吃,难道不也是另一种高山流水。一个喜欢吃肉包,且很懂得吃肉包的人,她若还能改了没规矩的坏毛病,在他这就算的上是个纯粹的好人了。裴衍几不可见地叹了一口气,朝他伸出手,手心朝上。“你最近似乎和裴玦疏远了些。”裴璨立刻摘了香囊双手递上去,“是他不理我,不是我不理他,他还怀疑我,整天疑神疑鬼的,说不准是患了疑心病。”裴衍眉宇一皱。“他是你上峰,不可出言不逊,”裴衍接过香囊,那上头就绣了一歪斜的云朵,与他的香囊没有丝毫可比之处,“明日我同阿娇下山,你不用去了。”这几日阿娇虽一切如常,可他心底总觉着几分异样,说不清道不明,却又挥之不去,不若亲自去一趟,免得在这紧要关头横生差错。阿娇得知香囊被裴郎君拿走了,心中一喜,“你今日跟我下山吗?”裴璨摇了摇头。阿娇心里又一喜,她要独自上京,一则需要有车马,二则要能摆脱裴郎君派去跟着她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