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北批市场的铁皮大棚在早晨八点已经热闹得像一锅滚水。
大熊把货车停在市场后门的卸货区,熄了火。轮胎碾过碎石子路面的声音刚停,车窗外面就涌上来三四个扛着推车的搬运工,拍着车门喊“老板要搬货不”。大熊摇下车窗,伸出一只手摆了摆“自己有车,不用。”
搬运工们扫了一眼他胳膊上鼓出来的肌肉,识趣地散了。
沈知意下了车,站在批市场入口处看了一眼手机上的备忘录。她在来的路上又往里加了几样东西——蜡烛、打火机、塑料水桶、漂白粉、一次性手套、医用口罩。这些不是系统会刷新的跨位面商品,但在末日前期比什么都实用。前世基地里爆过两次瘟疫,一次是因为饮用水被污染,一次是因为死尸处理不及时。她是医生,知道怎么在资源匮乏的情况下控制感染——但前提是你得有最基础的工具。
“分头行动。”她转身对两人说,“陆远,你去买所有你能买到的药品。感冒药、止泻药、抗生素、止痛片、碘伏、纱布、医用胶带——清单我你手机上了。能买多少买多少,不用管保质期。末日里过期药比没药强。”
陆远接过手机扫了一眼清单,眉头皱了一下,随即舒展开。他什么都没问,只是把双肩包往胸前一背——这是跑腿小哥的职业习惯,防偷——然后像一条泥鳅一样钻进了人群里。
“大熊,你跟我走。”
批市场里弥漫着生鲜水产的腥味、干果香料的气味、塑料制品的化学味,以及人挤人挤出来的汗味。沈知意带着大熊穿过粮油区、干货区、日用品区,每到一个摊位前都不问价格,只问库存。
“大米,多少袋?”“四十袋。”“全要。”
“矿泉水,仓库里还有多少?”“你要多少?”“你有多少我要多少。”
“蜡烛,这种白色的,有几箱?”“三箱。”“搬出来。”
大熊跟在后面,像一个移动的搬运机器。他一只手拎一袋五十斤的大米,另一只手夹两箱矿泉水,肩膀上还能再扛一箱蜡烛。摊贩们看他的眼神像在看马戏团的狗熊表演,有一个老板娘忍不住拍了张照片,说回头朋友圈,配文是“今天遇到大力士了”。沈知意付钱的时候眼睛都不眨,手机银行里的数字飞往下掉。十二万存款,在批市场里花起来像流水一样快。但她不在乎。两天后这些钱会变成废纸,而现在它们换到的是末日里真正的硬通货。
买到大米第二十七袋的时候,手机响了。
沈知意低头一看,来电显示刘中介。她接起来,那头的声音兴奋中带着一丝压不住的不安“沈女士!好消息!有个客户看了我的房源信息,对你的房子很感兴趣,愿意按七成的价格全款拿下!但是客户有个条件——今天下午就必须签合同,明天过户!”
“可以。”沈知意说。
“太好了!那我下午两点带客户去梧桐路看房?客户说想实地看一下——”
“不用看了。直接签。你带合同来梧桐路76号,两点钟。”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刘中介大概没见过这种卖家——急售到连看房都省了,好像不是在卖房子,是在扔一个定时炸弹。但他毕竟是拿佣金的,客户愿意买、卖家愿意卖,中间有什么猫腻他管不着。他连声说好,挂了电话。
沈知意收起手机。大熊扛着三袋大米从她身边走过,问了一句“真卖啊?七成?”
“卖。”
“那栋楼是你们家的老宅吧?”
“嗯。”
大熊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最后还是闭上了。他不是那种会劝人的人,他只是觉得有点可惜。那栋楼他昨天刚去过,门口那棵老槐树的树干上刻着一个歪歪扭扭的“知”字,一看就是小孩刻的,刻了很多年了。但他也看得出来沈知意不是那种需要别人帮她把过去留着的人。
上午十一点,采购结束。
厢式货车的车厢被塞得满满当当——五十袋大米、八十箱矿泉水、三十箱方便面、蜡烛、打火机、水桶、漂白粉、手套、口罩、几大袋子日用杂货。大熊用绑货绳把所有东西固定得结结实实,拽了拽绳扣确认不会松动,然后拍了拍手上的灰。
陆远的采购成果更加惊人。他没有用车,硬是靠着自己的腿和几个快递站的熟人关系,在批市场周边的药店里扫荡了一圈。双肩包塞满了,手里还拎着两个大塑料袋,里面全是药——感冒药、止泻药、抗生素、止痛片、碘伏、纱布、医用胶带、创可贴、体温计、血压计、甚至还有两盒手术缝合针。他把东西一样一样摆在沈知意面前,像个刚完成任务的跑腿小哥在等客户签收。
“抗生素只买到了三盒。药店说这是处方药,不卖太多。另外几家的库存已经被我扫空了。”
“三盒够了。”沈知意拿起那盒抗生素,看了一眼有效期——明年才过期。末日里能用上有效期内的抗生素,简直是奢侈。
“你花了多少钱?”她问陆远。
“药店的收据加起来四千六。”
“你的钱?”
“嗯。”
“回头给你报销。”沈知意把抗生素放回袋子里,“走吧,回梧桐路。两点钟中介要来签合同。”
大熊动了货车。车厢里坐了三个人——副驾驶的陆远抱着两个装满药品的塑料袋,腿下面还塞着一个。后排的座位被拆了,塞了更多的物资,沈知意只能侧身坐在一个米袋上面,一只手扶着车顶的扶手。货车在午后的马路上慢悠悠地开着,大熊的驾驶风格一如既往地稳——不急刹,不,遇到黄灯必停。陆远看着窗外的街景呆,忽然问了一句“知意姐,你说末日第三天我会死。那我是怎么死的?”
“踩踏。”沈知意的声音从后排传来,“一个临时物资点有人喊‘丧尸来了’,人群冲散了围栏,你被人群挤倒。”
“物资点在哪里?”
“城北,原体育中心。”
陆远想了想“体育中心的出口是窄的,那个旋转门只能一个一个过。如果当时大家都往外冲,肯定会在出口堵死。”
“对。”
“那如果我在出口堵死之前,从看台的消防通道出去呢?”
沈知意没有立刻回答。她看着陆远的后脑勺——这个前世被踩死时才二十三岁的跑腿小哥,刚才在脑补自己的死法,并且在想办法。他没有问“怎么才能不去那个物资点”,他问的是“怎么在到了那个物资点之后活下来”。这是一种她前世没来得及现的特质——他不只是快,他还聪明。
“消防通道不一定能打开。但如果你提前知道出口会被堵死,你可以在人群开始恐慌之前就离开。”沈知意说,“我可以提前告诉你,那天几点、在哪里、什么情况下你会遇到危险。你只要在那个时间点之前,离开那个地方。”
陆远沉默了几秒。然后他点了点头,低头继续看地图。
下午一点半,货车回到梧桐路76号。
三人花了一个多小时把物资卸进一楼仓库。大熊一个人扛了将近两吨的货,陆远在旁边打下手,两人配合得越来越默契。沈知意现大熊喜欢用“三——二——一——起”来统一节奏,陆远很快学会了,两人搬运的效率比上午高了一大截。她在旁边看着,忽然想到一个细节前世大熊和陆远并不认识。大熊死的时候陆远还活着,陆远死的时候大熊已经不在了。他们两个人的生命轨迹在末日里短暂地重叠过,但从来没有真正见过面。现在他们在一起搬货,大熊喊号子,陆远跟着喊,喊完两人同时力,把一个两百斤的米袋甩上货架。沈知意靠在门框上看了几秒,没有说话。
两点整,梧桐路76号门口停了一辆白色轿车。
刘中介从驾驶座钻出来,西装革履,头打了胶,在午后的阳光下亮得反光。他满脸堆笑地拉开后排车门,从里面钻出来一个五十多岁的中年男人——啤酒肚,金丝眼镜,腋下夹着一个公文包。看穿着打扮像是个小老板,眼神精明,看楼的时候带着一种挑剔的审视,但掩饰不住捡到便宜的满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