乱心意
赶走清雪一事让陈守虚极为畅快,这种畅快充分表现为食欲大增。这种增加在他自己眼里并不明显,但对妹妹陈怀瑾来说,兄长与日俱增的食量吓坏了她。
五日後,陈怀瑾不顾陈守虚的反对,坚持请来大夫为他诊脉,逼着扭扭捏捏的陈守虚配合大夫,直到大夫说他是因为欢喜过甚而食欲大增,陈怀瑾方才放心。
临行时为大夫包了红封,以示谢意。
送走大夫,陈守虚试着端起兄长的架子。他坐在正厅里的圆凳上,摇头晃脑:“我都说了自己身体康健,小妹你非要花钱请郎中。浪费,浪费。”
“为身体健康花费的钱财,哪儿能算浪费?”陈怀瑾睨兄长一眼,恼他的倒打一耙。但知道他无虞,这等小事也都算不得什麽了。只是她仍然好奇,“最近发生些什麽乐事,竟然让兄长如此欢喜?”
“我告诉你……”陈守虚倾斜身体向前,右手长袖擡起,张口欲言。可刚开了个头,忽然想起自己每次提起“清雪”,小妹都是一脸“你开心就好”的表情。不知道为什麽会如此,但他直觉是小妹对自己的嘲笑,于是失了分享的想法,生硬地转折,“……你自己去猜。”
被他的话吊得不上不下。
沉默半晌,陈怀瑾才缓过劲,没好气道:“日後我有什麽事,也不告诉你,只让你自己去猜。”
陈守虚没忍住,唇角上扬。他看向窗外,今日阳光和煦,微风荡过青绿的梧桐树叶,送来夏的气息。风吹山河动,听着屋外的天籁,他的心念也随之而动。
他偏头笑问陈怀瑾:“小妹,你我兄妹二人许久没有合奏,今日风景晴好,何不就着风光,共奏一曲?”
陈怀瑾还没从气恼的情绪里脱身,此时听见兄长的问话,头也不擡:“何必共奏?阿兄一人独奏即可!”
她说的是气话,但奈何陈守虚满心想着乐曲,所有的思绪都凝成一股呆意。他完全没往这是气话的方向想,还真以为是小妹给自己的建议。
于是陈守虚没有勉强,自己取了竹笛,迎着风声吹奏。
风吹万物,因万物的质性不同自然演奏出一曲天籁。陈守虚便与风声相应和,演出一首喜中藏忧的乐章。悠扬起伏,似金乌初升于海洋,洒落层层粼光,海底却蕴藏着数不尽的暗流汹涌。
暗流从何而来?
陈怀瑾的脑海中不由得冒出两个字,林辰。
恍然大悟。
她明白了阿兄的欢喜来自清雪的失宠,而忧呢?恐怕连阿兄自己都不知道,忧的是他还没能看透自己的心,还固执地以为自己对林辰只是兄弟情谊。所以,若即若离,他们的心理距离既不可能太贴近,却也不会太疏远。
是被吹于半空的枯叶,上下无定,只能随风而行。
陈怀瑾望着阿兄的背影出神,她犹豫着是否应该点破他的心思,却良久无法决断。直到最後一个音符落定,她的心也终于做出决定。
“阿兄”,陈怀瑾唤陈守虚。虽然心底已经明确,可仍然有些担忧。她轻咬下唇,迎上他疑惑的眼神,几乎是以壮士扼腕的心态丢出这句话,“你是喜欢上林将军了吗?”
平地一声雷,也不过如此了。
站在庭院中,梧桐的阴影打在他的脸上,却也无法遮掩惊愕的表情。
陈守虚简直以为自己耳朵出了问题。谁喜欢上谁?是他听错了?还是小妹说错了?惊诧半晌,他手里握紧竹笛,却仍显出手忙脚乱的慌张:“我与林辰?小妹,你不要瞎说!我们二人只是兄弟情谊,怎麽可能有分桃断袖之癖!你这样胡说,让我以後怎麽安心见她?”
慌张,慌张,他的慌张更让陈怀瑾心慌。面对这样的问题,依照陈守虚平日里的性格如果当真无心无意,浅浅一笑便过去了。现在,他的慌张似乎是在无声回应她的猜测。
他已经动了心,只是尚不自知。
但陈怀瑾并不想逼他自知。感情一事如水上舟,或许旁人可以顺水推舟,但最後舟往何处去,还是得让它自己辨明。
于是,陈怀瑾没有过多辩解,向他道歉:“是吗?那应当是我多想,阿兄不要放在心上。”
人的情绪总是说不定。
陈守虚的确是想告诉小妹,自己与林辰是纯粹的兄弟情谊。可是当她轻飘飘地接受这一观点而不加辩驳时,他的心中仿佛又空落一块。
吹笛前的好心情没了,全被沉默替代。他坐在圆凳上,随手在竹笛放在桌上,兀自出神,竟忘了装收。
这一幕也被陈怀瑾瞧在眼里。
此竹笛一直是陈守虚的心爱之物,向来是兴起时取出吹奏一曲,兴尽後小心安置。如此随意,更让陈怀瑾觉得阿兄是对自己的心意後知後觉。
不必逼迫,自然而然就好。
陈怀瑾知道此时自己唯一能做的,就是给阿兄留出空间。于是,她替陈守虚收好竹笛,自己悄然离去。
正厅内只剩下独坐的陈守虚,他凝视着近处的梧桐,神游天外,不知飘向何处。再次回神,腹内已经饥肠辘辘,他让下人传饭,边吃着饭,边嘲笑小妹的多虑。
我与林辰只是最普通的兄弟之情罢了,如何谈得上喜欢不喜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