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霜是一个人睡的。
偏殿的客房很安静,青络给她铺的床铺得整整齐齐,枕头拍得松松软软。
她抱着布老虎躺下去时,窗外月光正亮。她想起昨晚在院子里看到的画面——姐姐赤着脚踩在哥哥脚背上,含着一口酒低下头去。
她的脸又开始烫,把布老虎翻过来盖在眼睛上,翻了个身。月光照在手腕的铃铛上,泛着淡淡的粉色。她听着铃铛轻轻响,一个人慢慢睡着了。
次日清晨,她推开院门。
月蹲在院子里的银杏树下,穿着阿茗的一件旧外衫。
袖口卷了两折,露出一截手腕。外衫下摆拖在地上,沾了露水和一片银杏叶。
月赤着脚,脚趾微微蜷着踩在湿润的泥土上。头没束,散在背上,梢缠在一起,左边翘着一小撮。她在浇水,手里握着水瓢,一瓢一瓢往树根上淋,动作很慢。
九尾在身后散开,尾尖垂在草地上。有一条尾巴沾了露水,毛黏成一撮一撮的,她没管。有一条尾巴尖上还挂着一片银杏叶,随着她浇水的动作轻轻晃。
小霜站在院门口。
她好像还没见过月这副模样——这个女人蹲在树下,把一瓢水浇完了还蹲着,水瓢搁在膝盖上。
然后她站起来,手扶着膝盖,慢慢地。她的腿在站起来时轻轻打了个颤,不明显,只一瞬。她扶了一下树干,站稳了,弯腰去够地上的水瓢——够不着,差一点。她叹了口气,用尾巴把水瓢卷起来放在石台上。
小霜走过去。
没有扑上去,没有大声说早安。她只是走到月身边,低下头,从她尾尖上把那片银杏叶拿下来。
叶子被露水浸透了,凉凉的,在她指尖停了一息。她把叶子放在石台上,然后蹲下来,和月一样的姿势——手肘撑在膝盖上,下巴搁在掌心里。两个人并肩蹲在银杏树下。
“姐姐你起得好早。”
“你也是。”
“青络姐姐卯时起来翻药材,哗啦哗啦响,我醒了就睡不着了。”小霜把下巴从掌心里抬起来,歪头看着月,“姐姐你呢,怎么不睡了。”
月把水瓢从石台上拿起来,又舀了一瓢水,慢慢地浇在树根上。
“醒了就不想再睡了。”
她说这话时声音比平时轻,眼尾还有一点残留的红。像是一朵花在夜里开过,早上还没合拢。
小霜没有追问,只是把月的尾巴捞过来抱在怀里。那条尾巴上还沾着露水,凉凉的,尾尖的毛黏成一撮。她用手指慢慢把黏在一起的毛分开,一缕一缕地理顺。
然后她注意到了月的衣服——那件旧外衫,领口太大了,空落落的,锁骨露在外面,左肩的布料往下滑了半寸。她仔细看了看袖口的针脚。
“姐姐,你穿的是哥哥的衣服。”
月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袖口。“嗯,随手拿的。”
“你自己的呢?”
“屋里的椅子上。”
小霜没有继续问为什么自己的衣服在椅子上却随手拿了哥哥的。
她只是把月的外衫领口往上拉了拉,盖住她露出来的锁骨,然后继续低头理尾巴上的毛。银杏树在头顶轻轻摇着叶子,露水从叶尖滴下来落在小霜手背上,她抬手抹掉,又继续理。
“昨晚睡得好不好?”月问。
“好,青络姐姐给我讲药材故事。”
“什么药材故事。”
“她说甘草是药方里最没存在感的药,药效不猛,味道不冲,单用的话什么病都治不好,但是几乎每一张方子都要放一点甘草,因为它能让所有药材互相处得来。她说做人也一样,有些人不一定要站在最前面,不一定要有多厉害,但少了这个人,整个方子就不对了。”
月笑了一下。“青络看得很透。”
“嗯,她讲完甘草我就睡着了,后面她还讲了当归和黄芪,我没听到。”小霜顿了顿,“青络姐姐手上的疤,淡了。”
“嗯。”
小霜把怀里那条尾巴的最后几根毛理顺了,轻轻放在月膝盖上。她站起来往寝殿的方向看了一眼——门窗还关着,阿茗还没起。“我去叫哥哥起来做桂花糕。”
“让他再睡一会儿。”月说。
小霜低头看她。
月蹲在树下,手里握着水瓢,赤着脚,穿着阿茗的旧外衫。领口又往下滑了半寸,她这次伸手拉回去了。
她把水瓢搁在石台上站起来,没有扶膝盖,腿也没有打颤,但她站起来之后没有走,只是靠在树干上,把脸微微仰起来让晨光落在脸上。她闭上眼睛,银杏树的影子在她脸上轻轻晃动。
小霜没有去叫阿茗。她重新蹲下来抱着膝盖,安安静静地等着,没有催,没有闹。只是蹲在月身边,一起看那棵被浇了太多水的银杏树。
过了很久,厨房里传出蒸笼掀开的滋滋水汽声。桂花糕的香气从窗口飘出来,和清晨的雾气混在一起。
小霜站起来,拍了拍裙摆上的露水。
“厨房里有桂花糕的味道。”
月靠在树干上,睁开眼睛看了她一眼。小霜已经转身往厨房跑了,铃铛在晨光里叮叮当当响了一路。
月没有立刻跟上去。她又闭了一会儿眼,让银杏树的影子在脸上晃了几下,然后才从树干上直起身,把水瓢搁回水缸边,慢慢往厨房走。
阿茗的旧外衫下摆拖过草地,第二片银杏叶落在他身上。这次她现了,她把叶子放在石台上,和之前那片并排放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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