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饭是煎饼。
阿茗在厨房里摊面糊的时候,月正靠在门框上看他。围裙系在他腰间,带子在背后打了个很松的结——是她早上帮他系的,手法比从前熟练了不少,但打出来的结依旧歪歪扭扭。
“今天有什么公务?”阿茗把煎饼翻了个面。
“青络昨晚送来的几封各族文书,麒麟渊的秋猎邀请,玄螭族的月例汇报,还有几封无关紧要的贺帖。一个时辰就能批完。”月接过他递来的煎饼,咬了一口,豆沙馅。
阿茗把第二张煎饼摊进锅里,随口说了一句“你平时批公文的时候,就穿这个?”
“穿这个怎么了。”
“没有怎么,就是想起来——你在百族殿那次,凤主穿的是一身赤金朝服,敖筠也换过天青色的礼服。你好像从来不穿那些,在永宁城也是常服,在家里也是常服。你当妖帝这么多年,没有一件正经朝服吗?”
月嚼完嘴里的煎饼,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有,在衣柜最里面,压在旧袍子底下。”
“从来没见你穿过。”
“穿起来麻烦,里外好几层,腰封要系两道,冠要配专门的簪子。平时批公文不用穿那个。”
“我想看看。”阿茗把煎饼铲进盘子里,转过身来,“你在家里穿常服好看。但我想看你穿一次——你当妖帝的样子。”
月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她把煎饼吃完,站起来,往屋里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先吃饭,吃完再说。”
阿茗低头看了看自己碗里还没动过的煎饼,又抬头看了看她。她转身走进里屋,那条尾巴从门框边滑进去的时候,尾尖微微卷着。
他等了比预料中更长的时间。煎饼已经凉了,他又重新热了一遍,端到石桌上放好。廊下的风车转了不知道多少圈,银杏叶的影子从桌面挪到了台阶边。然后里屋的门开了。
月站在门口,晨光从她身后涌进来,把她整个人镀成一层极淡的金色。
她穿的不是那件素白长袍。是一件他从没见过的月白色广袖朝服,领口绣着极细的银色九尾狐纹,从锁骨一直延伸到肩头。
腰间束着两条银丝绞成的腰封,上面那条勒出腰线,下面那条垂到膝侧,尾端缀着一枚极小的白玉坠子,随着她的步伐轻轻晃动。
外罩一层几乎透明的鲛绡纱,纱面上用银线绣满了暗纹——不是花纹,是古妖文,每个字都只有米粒大小,排列成环形,从肩头一直蔓延到裙摆。她每走一步,那些古妖文就在光线下隐隐流转,像是活的一样。
她的头没有用那根春兰银簪绾。用的是冠——一顶极简的银质小冠,从髻两侧收拢,冠心嵌着一颗琥珀色的灵石,和她瞳孔的颜色一模一样。
九条尾巴全部展开,每一条尾巴尖上都系着一枚极细的银环,环上刻着和朝服同源的古妖文,在她身后微微晃动,出极轻极细的碰撞声,像是远处传来的风铃声被缩小了无数倍。
她没有刻意释放灵压。但当她站在晨光里,穿着这身朝服,九尾全部展开,那种压迫感不需要任何灵压来辅助。不是杀气,不是威慑——是某种更古老的、更本质的东西。像是看到一座山峰忽然站起来,或者看到一片星空忽然收敛成一个人形。她往院子里走了几步,在石桌对面停下来。
“怎么样?”
“很好看…”阿茗说,声音很轻,“比好看还要多。”
“你刚才不是说想看严肃威严的?”月把手从袖子里伸出来,指尖在石桌上轻轻点了一下。她的指甲比平时略长一些,泛着极淡的珠光,是九尾形态的自然特征。在朝服的映衬下,连这个细节都显得格外冷冽。
她抬起眼看着他,琥珀色的瞳孔在晨光下变得极淡极透,和冠上那颗灵石一样,“这件朝服是继位之后请妖族最好的裁缝做的。每一任妖帝都有一件,有自己的名字,有自己选的绣纹。自古至今不过三件,这是我的那件。今天之前,只穿过一次。”
阿茗没有说话。
他知道这套朝服的分量——不是因为它多贵重,是因为她从来不穿。她不喜欢在家人面前端架子,不愿意把妖帝的身份带回这个院子里。但现在她穿上了,站在他面前,用那双琥珀色的眼睛看着他。
月从石桌对面绕过来,站在他面前。她比他略高一些,穿着朝服时腰封收紧,肩线挺括,整个人比平时更修长也更锋利。
她抬起手,指尖轻轻托住他的下巴,让他看着自己。动作很轻,但那个姿态不容拒绝。
她的指腹贴着他的下颌线,指尖微凉,指甲上那层淡珠光在他视线边缘微微闪烁。
阿茗的喉结动了一下。
月没有笑,她保持着那张清冷的脸,拇指在他下颌线上极轻地蹭了一下,然后松开托着他下巴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