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宫的午后一向安静。银杏树在风里沙沙响,风车在廊下骨碌碌转,厨房里偶尔传出菜刀与砧板碰撞的均匀节奏。
除此之外,只有小霜偶尔追着银杏叶满院子跑的脚步声,和月靠在廊下翻公文的纸页声。
所以当院门外突然炸开一串贝壳铃铛的脆响,紧接着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山下石阶一路冲上来,小霜立刻从廊下站起来。她刚把布老虎放在石凳上,还没来得及走到门口,院门就被从外面一把推开了。
“小霜——!”
敖雪站在门口,一身海蓝色长裙沾着长途跋涉的灰尘,裙摆上绣着极细的银线海浪纹,腰间那串贝壳铃铛还在叮叮当当响个不停。
她的杏眼比上次在万妖城分别时更亮了几分,双鬟髻稍微长了些,间缀着的米粒珍珠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衬得她整个人像一颗刚从海里捞上来的贝壳。
她身后跟着两个龙渊谷侍从,手里捧着礼盒,还没来得及行礼就被她一把拽进来。
“我姐让我来送龙渊谷的帖子!顺便让我多住几天——她说我在龙渊谷天天念叨你们,她耳朵都起茧了。”敖雪一口气说完才想起来行礼,赶紧朝廊下的月鞠了一躬,“月帝大人好!”
月翻了一页公文,头也没抬。“你姐有没有让你带话。”
“有!她说——‘上次欠的茶,下次亲自奉上。’还有——‘小雪要是调皮,直接把她送回来。’”
“你姐倒是了解你。”
敖雪嘿嘿笑了一声,转过身。小霜已经走到她面前,紫瞳里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但她的步伐比平时快了好几拍。
“敖雪。”
“小霜!”敖雪一把抓住她的双手,贝壳铃铛叮叮当当响了一串,“你好像长高了!头也变长了——不对,好像更白了?上次在万妖城你还没我高,现在都快赶上我了!”她说着伸手比了比两人的头顶,然后又退开一步上下打量,杏眼里全是毫不掩饰的欣喜,“你穿的是新衣裳吗?银白色的好好看!在哪买的?”
“不是买的,姐姐和哥哥做的。”
“姐姐和哥哥?”敖雪扭头看了看廊下看公文的月,又看了看刚从厨房探出头的阿茗,嘴巴张成一个小小的圆形。
她凑近小霜压低声音,“妖帝大人会缝衣服?那她那双手——上次在演武场上天琊师姐的刀被她弹了一下就碎了,我回去想了三天都没想明白,现在你跟我说她还给你缝衣服?”
小霜把布老虎从石凳上拿起来,翻开袖口给敖雪看。两道针脚并排——一道密实笔直,一道歪歪扭扭还拐了个弯,在拐弯处又拐回来一次,最后收线的地方打了个小结,小结上面还叠了个更小的结。
“这个歪的是姐姐缝的,她说这是云纹。这个直的是哥哥缝的。”
敖雪捧着袖口凑近了看,杏眼眨了又眨。“云纹?这个拐弯的地方——是云被风吹散了吗。还有这里,两个结叠在一起——是两朵云撞在一起了?”
“对,撞完之后就散了。再往后面那道线突然变直,就是散完之后天晴了。”小霜面不改色地解说。
“那这朵云为什么又拐回来了。”
“……可能是忘了什么东西?”
“云还会忘东西?”敖雪抬起头,表情从困惑变成敬佩,“不愧是妖帝大人,缝个衣服都有意境。”
月翻了一页公文,依旧没有抬头。“你们龙族对艺术的理解力果然有深度。”
“谢谢月帝大人夸奖!”敖雪很高兴地接受了这个评价,然后又低头看了看袖口上那道笔直的针脚,“这个直的是茗公子缝的?缝得好整齐——像尺子量的。你们家是不是分工特别明确?姐姐负责艺术,哥哥负责实用。”
“差不多。有时候姐姐也负责实用,但她自己不承认。”小霜说。
“比如?”
“比如半夜偷偷给哥哥补衣服,补得很整齐,但第二天问她就说忘了。”
“我没忘。”月终于从公文上抬起眼,看了小霜一眼,又看了敖雪一眼,然后端起茶盏喝了一口,“那是你们做梦了。”
“我们两个同时做梦梦见你补衣服?”小霜歪头。
“巧合。”
敖雪看了看小霜,又看了看月,然后凑到小霜耳边用气声说了句什么。小霜点头,也用气声回了句什么。两人同时把目光转向月,月端着茶盏的手停在半空,耳朵尖泛起一层极淡的红。
“你们在说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