巳时钟响。
阿茗站在擂台中央,呼吸还没完全平复,朝四面看台依次行了一礼。阳光把他锁骨上那道已经结痂的旧伤晒得微微痒。
满场喝彩声还没落尽,正北主位上,鹤怀瑾放下茶盏,面带微笑,从座椅上站起来。
散修们交头接耳,说书先生举了半天的醒木悬在半空——所有人都以为这场演武就此圆满落幕。
“茗公子连越数级打到今日,实属难得。本座想趁今日闭幕之际,亲自指点公子一二,以作勉励。”
阿茗转过身,面对正北主位,低头行礼。
和月约好的那句台词已经含在舌尖上。
然后他脚下的青石亮了。
不是从上方照下来的光。是从青石内部透出来的暗绿色光纹,一道一道地在石面上蔓延,像无数条光的根须同时破土而出。那些纹路在他脚下交织成一个完整的圆形阵图,边缘刚好圈住整个擂台。
身体被定住了。四肢沉重如灌铅,灵力被一股外力从丹田往外抽,沿着髓海境的灵脉一寸一寸地扯向脚下的阵眼。
视野边缘开始白,耳边最后一丝清晰的声音是自己的心跳。
正北主位上,鹤怀瑾的笑容僵在脸上。
他预备的启动条件是等自己开口说出“开始指点”四个字之后亲手引动阵眼,但擂台上的暗绿色阵纹在他站起来的那一刻就亮了,和他袖口下骤然亮起的纹路同时共振。他低头看着自己手背上蔓延的暗绿色光纹——那些纹路昨天还不存在。
只一瞬间他就明白了。
不是有人提前启动了阵法,是阵法自己亮了。
他花了十几年追踪残刃的下落,花了三年把它从地底深处完整运到永宁城,又花了不知多少个夜晚在密室中反复测试。那些从他手背上蔓延开来的暗绿色纹路,就是残刃给他的回答。
它不需要他的口令,不需要他亲手动,只需要他走近它选定的猎物,然后就自己醒过来。
他以为是他在用灵根喂养残刃,以为是他在蚀开禁制、在掌控力量、在一步步走向那个能匹敌九尾的巅峰。到头来他和那些被他抽干灵根的实验品没有任何区别。
都是残刃的食物。
十多年的筹备。他要把九尾引到永宁城,要当着满城观众和守夜人的面证明自己能造出匹敌妖帝的力量。他要让史书记下这一天。
如今这一天确实会被记下,只是写进史书的角度和他预想的完全不同。
剧痛从指尖直窜上肩头。他闷哼一声,单膝跪地。手背上的暗绿色纹路越来越亮,像烙铁灼过皮肤。
然后一片白。
不是光。
是九条尾巴在擂台上铺展开来的瞬间,将视线完全遮断。
月从正北主位上站起来。小霜在同一瞬把霜花收进袖中。九尾在迈步的一刻完全展开,整座擂台的气流骤然下沉。鹤怀瑾挣扎着抬起头——他看到了月,也看到了她脸上的表情。不是愤怒,是冷。比愤怒更让他脊背凉的那种冷。
“月帝大人!”他提高了声音,语急快,却仍然努力维持着多年朝堂沉浮磨出来的沉稳语调,“既已如此,不如我们谈个条件!你们姐弟关系早已破裂,这个人族少年对你而言不过是个弃子——不如由我来替你处置他。我大晟愿与妖族世代交好,永不互犯,边境裁军、通商设坊、岁岁纳贡——你要什么条件,我都可以——”
月没有看鹤怀瑾。
她只是把手腕翻转朝外,五指凌空一抓。擂台上残留的暗绿色阵纹从地面被隔空扯碎,灵力倒卷,暗绿色的碎屑在正午日光下猛地崩散。鹤怀瑾手背上的纹路骤然炸裂,他整个人被自己的灵力反噬,重重撞在擂台边缘的栏杆上。木屑在碎裂声中炸开,他的后背嵌进裂口,头歪向一侧,嘴角溢出血沫。喉咙里还残留着一声没有出口的嘶喊,断断续续的,像是在重复刚才那句“要什么条件都可以”。
玄七不知何时已站在了擂台边缘。她垂手而立,低头看着倒在地上仍在无意识抽搐的鹤怀瑾,异色瞳中没有多余的情绪。只是抬起手,并拢食指和中指,在他后颈轻轻一按。鹤怀瑾的身体猛地僵了一瞬,然后彻底软下去,不再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