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十七级台阶。
每级高约七寸。通道在地面以下约三丈。
这些数字和韩昭那张地图上标注的完全吻合。阿茗在心里把它们挨个核对了一遍,像是抓住某种能让他保持冷静的锚点。
但走下最后一级台阶之后,数字用完了。
他踏进了密室。然后他闻到了血的味道。
不是新鲜的、流动的血。是陈旧的、干涸的、渗进石缝里被岁月反复酵过的血。那种气味不是扑面而来的——是从四面八方渗出来的。石壁上暗褐色的斑点,锁链末端镣铐的锈迹,地面每一道被反复冲刷却从未真正干净的凹槽——全都在散同一种腥甜,腐烂了大半又被强行冻住,外面结了一层冰,里面还在慢慢坏下去。
阿茗的呼吸顿了半拍。
他见过血。在妖宫,在百族殿,在擂台上被顾长钧的枪尖割破锁骨时,他也流过血。但那些血是新鲜的、干净的、属于战斗的。
这里的血是不同的。它们来自成百上千个被锁在石壁上的人,在恐惧中流出来,在绝望中凝固,被灵根抽离时的灵力灼烧成焦黑色,一层一层叠在石壁上,叠了不知道多少年。
石壁上有指甲划过的痕迹,纵横交错,有些深得能塞进一根手指。那不是一个人划的。是很多人,在很长很长的时间里,一遍一遍地划。
他以为自己做好了准备。韩昭的情报,月的神识,小霜冒着风险摸回来的暗渠地图——他把所有信息都记在脑子里,以为这样就足够应付今晚的一切。但他从来没有真正站在这种地方过。没有呼吸过这种空气。没有见过这种黑暗。这不是情报。不是密室里应该有什么的清单。这是实物,是能闻到、能摸到、能尝到铁锈味和腐烂味的实物。
而鹤怀瑾就站在这一切实物的正中央,背对着他,素白长衫一尘不染。
“这些封印,”鹤怀瑾顺着他的目光看向石壁,语气和刚才在花厅里聊顾家枪时一样温和,“是早期不太成熟的尝试留下的。那时候本座还在摸索——承受功法需要什么样的体质,灵根的完整剥离需要什么条件,失败率很高。后来技术成熟了,就不需要这些了。”
他说“失败率很高”的时候,语调像是在说今天茶凉了。
阿茗的胃猛地收缩了一下。他看着面前这个人的背影——修长、整洁、袖口的银丝云纹在昏暗的灵光下泛着细碎的光泽。这个人刚才在花厅里亲自给他斟茶,问他“在妖族饮食可还习惯”,语气和礼部任何一个官员没有任何区别。而现在他站在那些铁链和血迹之间,说“技术成熟了”,就像在说今年茶叶的成色比去年好了不少。
他是国师。阿茗在心里把这个词重新默念了一遍。大晟国师,辅政大臣,先帝托孤重臣,军政大权一把抓。这个人能伪造边境急报把一个手握重兵的边将逼上死路,能在朝堂上当着满朝文武的面滴水不漏地谈笑风生,能花十几年时间追踪一柄上古残刃的下落,然后不声不响地把它藏在永宁城正中央的地下三丈处。
他怎么可能只是个温文尔雅的中年文士。
“到了。”
鹤怀瑾停下脚步,转过身来。
正中央那座封魔铁匣约一人高,表面刻满了上古禁制纹路。铁匣一角被蚀出一个缺口,暗绿色的魔气从缺口里缓缓渗出。那些魔气触碰到空气时出极细微的声响——不是声音,是灵压。是空气本身在排斥某种不属于这个世界的东西。
铁匣旁是一套完整的抽取阵法,阵眼上还残留着干涸的灵血。暗褐色的,一层干了再浇一层,浇到阵眼的纹路都被填平了大半。
“这把残刃来自上古魔将的佩刀碎片。”鹤怀瑾伸出手,手指在缺口上方停住,没有触碰那些渗出的魔气,“它本身已经死了——残刃没有意识,只有力量。纯粹的、未经淬炼的、可以直接被灵根吸收的力量。”
他转过身,背对着铁匣,面对着阿茗。那双灰褐色的眼睛在密室昏暗的光线里显得格外深沉。
阿茗对上他的目光,从那双眼睛里确认了某种他从刚才就一直感觉到的判断。鹤怀瑾今晚不是来拉拢他的。是来确认他作为实验品的价值的。那些锁链,那些封印,那些干涸的血迹,全都是他准备给自己看的东西。让他看到用不上的会被废弃,让他看到反抗者的下场,让他看到这座密室的历史——然后让他自己选择。成为下一个留在石壁上的人,还是下一个站在铁匣前面的人。
而这个人甚至没有用任何威胁的语气。他只是把事实摆出来,让这些事实自己说话。
“人族修士终其一生都在和丹田容量作斗争。通窍境能承载的灵力有限,凝神境也是,造物境也是,连窥天境都有上限。这是人族功法的根本缺陷——经脉和丹田是天生的容器,容器大小决定了你能走多远。但你的髓涅经不同。”
“髓涅经不是丹田功法,它只锻体。”阿茗说。
“对。只锻体。这就是它最珍贵的地方。”
鹤怀瑾的语气变得更温和了,像是在给一个天赋异禀的学生讲解一道难题。
“人族的丹田容不下妖族的血脉,妖族的经脉也承受不住人族的灵根。但你的身体不同——髓涅经让你的筋骨、灵脉、甚至血液都能承受远自身境界的灵压冲击。你的身体不是容器,是桥梁。如果把你作为核心,用你的髓涅经承受力来中和残刃的力量,再用残刃的力量来驱动那些被抽出来的灵根和血脉,三者合一,就能造出一个不受丹田容量限制的、能同时使用人族灵力和妖族天赋的存在。”
“一个能匹敌九尾的存在。”阿茗说。
鹤怀瑾没有否认。他只是看着阿茗,嘴角那个极淡的笑意依然挂在那里。
然后他说了一句让阿茗胃里的冰冷感直冲喉咙的话。
“本座不是在要求你。是在邀请你。”
阿茗的余光扫过那些空荡荡的锁链。扫过阵眼上干涸的灵血。扫过石壁上那些被指甲反复划出的沟壑。
邀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