论道大会的会场设在永宁城正中心的玄武大街上,搭的是一座环形擂台,青石垒成,台面宽阔平整,东西南北各开一门。
擂台四周是阶梯式的观礼席,能容纳数千人,此刻已经坐满了大半。正北主位设了数把紫檀高背椅,居中的那把比左右各高出半寸,那是给妖帝的位置。
东侧席在擂台东面,位置不偏但也不算好,混在各宗散修和年轻武官之间,像是被随手塞进去的,不在中心,也不在角落。
阿茗坐在东侧席靠过道的位置上。深青色的窄袖长袍在一众浅色道袍和朱红官服之间显得低调而干净,衣料不算华贵但剪裁利落,衬得他本就清秀的五官多了一层分明的轮廓感,像是被刀锋轻轻勾勒过。
旁边几个北境六宗的年轻弟子在偷瞄他——不是认出了他是谁,是单纯觉得这个人好看。
阿茗对此毫无察觉,他的注意力放在正北主位上。
月已经到了。
她坐在那把高出半寸的紫檀椅上,素白长袍,银簪绾,姿态像是在自家院子里晒太阳。九条尾巴收得只剩一条,垂在椅背后面,尾巴尖微微晃着。
小霜坐在她右手边,布老虎搁在膝盖上,紫瞳安静地扫过全场。从阿茗这个角度看过去,她们和他之间隔着整整半个会场,但他不需要看清她的表情,只需要余光里有一个白色的身影就够了。
鹤怀瑾坐在正北偏东的陪座上——没有坐主位,但离主位只有一臂的距离。
他今天穿着一身藏青色朝服,袖口的银丝云纹比茶席上那件更密了几分。他正在和旁边的礼部尚书低声交谈,神态松弛,偶尔朝擂台方向看一眼,像是在等一出戏开锣。
裴度走到东侧席,附耳对阿茗说了句赛程已排定,公子的第一场在今天下午,对手还是名单上那位。
阿茗点头,目光扫过擂台边上的执事席。柳清辞换了一身浅青色的执事袍,正低头整理对阵表,丝从耳后垂下来,和几个同龄的执事站在一处的她看起来就像春日里一株安静的垂柳。
辰时钟响,演武开始。
前两场是启灵组的切磋,两个北境年轻弟子在擂台上打得中规中矩,灵光闪烁,倒也算精彩。
第三场是凝神组,一个虎背熊腰的落刀门弟子对上灵墟山的一个女修,重剑和灵绸缠斗了二十余回合,最后重剑险胜。阿茗看着那个落刀门弟子的出剑习惯——剑尖上扬,蓄力,前三招最猛。和柳清辞说的一模一样。
午时,通窍组开赛。
柳清辞从执事席上站起来,走到擂台边,展开手中的对阵表。
她念出“程锋对王茗”的时候,目光在阿茗的方向多停了一瞬——不是执事核对选手的例行确认,而是比确认多出了半秒。那半秒里,她抿了一下嘴唇。
“通窍组第一轮第四场——程锋对王茗。”
阿茗站起来,解下腰间那柄从妖宫带出来的短刀放在座位上。演武规则允许自备兵器,但他今天不打算用。
不是因为轻敌,是因为他的武器不是刀——是他的身体。他走上擂台,站在程锋对面。
程锋比他高半个头,肩宽体阔,双手握一柄重剑,剑尖杵在青石地面上,已经磕出了一个小坑。
他看了阿茗一眼,咧嘴一笑。“通窍境后期?你是没睡醒还是不会看对阵表——我跟你差了整整一个境界。”
“重在参与。请师兄赐教。”阿茗礼貌地拱手。
程锋把重剑从地上拔起来扛在肩上,转向裁判席。“别怪我下手重就行。”
裁判令旗落下。
程锋第一剑就到了。重剑破空,风声沉闷,剑尖果然微微上扬——那是落刀门重剑的蓄力前兆。
他的度在同阶凝神境里算快的,剑未到,剑风已经压弯了擂台边的旗帜。阿茗往后撤步,侧身避过剑锋,动作不大,刚好够让剑尖擦着胸口过去。
程锋第二剑衔接极快——落刀门的重剑前三招是连环的,劈挑扫三个动作一气呵成。阿茗连续后撤,每一步都踩在擂台青石的接缝处,像是提前量好了距离。
挑剑擦过他肩头,带掉一小片衣料;扫剑从他腰侧掠过,他转身卸力,顺势横移了数尺。
“躲得倒快。”程锋第三剑劈下来,阿茗没有再躲。
他抬手,用左手臂硬接了半剑——不是整剑,是剑身靠近护手的那一段,力量最小的位置。
重剑砸在他手臂上,出一声沉闷的撞击声。冲击力透过髓涅经强化的筋骨传遍全身,疼,但没有伤到骨头。卸掉这一下之后他右手探出,扣住剑身,借着程锋变招时那零点几息的停顿——手腕翻转的惯性造成的空档——猛地往前一送。不是灵力爆,是借力打力。
程锋的重剑被自己的力道反震回来,剑柄脱手飞出,在青石地面上弹了一下,滑到场边才停住。
程锋低头看着自己空空的双手,站在台上安静了片刻才重新抬起头来,眼神里的轻敌已经被某种更复杂的情绪取代。“空手夺白刃?你到底是什么修为?”
“通窍境后期。”阿茗收回手,朝他拱了拱手,“多谢师兄赐教。”
程锋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不是嘲讽的笑,是那种被认真赢了一把之后反而觉得痛快的笑。
“落刀门程锋,认输。下次再跟你打,我带两把剑。”说完把地上的重剑捡起来扛回肩上,大步走下擂台。
裁判宣布王茗胜。东侧席上几个北境六宗的年轻弟子面面相觑,有人在小声议论“他刚才用的是哪家功法”,也有人只说了半句就被同伴拉了一下袖子,示意别在人家的场子上多说。
正北主位上,月端起茶盏喝了一口,从头到尾没有朝东侧席看一眼。
鹤怀瑾微微侧头,目光从擂台上收回来,落在阿茗身上停了片刻,然后移开。他的手指在扶手上轻轻叩了两下——那是在盘算什么。
阿茗走下擂台,回到东侧席。深青色的袍袖在左臂处破了一道口子,露出里面一小截裹着护臂的前臂。
护臂下的皮肤毫无伤,但他还是把袖子理了理,遮住了那道裂口。
柳清辞从执事席上站起来,穿过人群走到东侧席。手里端着一杯茶,不是国师府那种越窑青瓷,是擂场统一的粗陶杯。
她把茶放在阿茗面前的几案上,动作利落,和前两天递名单时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