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妖宫的第三天,公务终于批完了。
青络抱着一摞批好的文书从书房出来,脸上带着劫后余生的表情——月用了两天把积压的北境军报、玄螭族文书和青丘帖子全数批完。
第三天一早,又有一位长老前来请安。
阿茗端茶进去的时候,正好看见那位长老立在书案前,站得规规矩矩,额头上一层细汗,嘴里的话已经说到尾声“……属下告退。”
月靠在椅背上,单手撑着下颌,眼皮都懒得抬。
“嗯。”
长老如蒙大赦,倒退三步,转身出门。阿茗把茶放在她手边。
“这次又怎么了。”
“他上次递的折子里夹了一片祈福符,”月端起茶喝了一口,“上面不是祈福纹,是求姻缘的。拿错案牍纸了。”
“……就因为这个吓成这样?”
“我没吓他。”月顿了顿,又喝了一口,“只是问了一句‘你最近在忙什么’。他自己想多了。”
阿茗决定不再追问。他拉了一把椅子在她旁边坐下,从袖子里摸出今天早上在厨房试做的新品——豆沙馅的小酥饼,还是热的。
月拿了一块,咬了一口,嚼了,然后继续批剩下的几份零散折子。没有评价,但把整碟都拖到了自己手边。
傍晚,小霜从廊下探出头来,怀里抱着布老虎。
她早上听说山下集市新开了一家酱料铺子,非要去看看。冥家那边正好有一批山货要送到妖宫,冥家的管事顺道来接,小霜便跟着去了。临走前她站在门口,回头看了月和阿茗一眼,紫瞳眨了眨。
“你们去吗。”
“不去。”月和阿茗几乎同时开口。
小霜点了点头,把布老虎往怀里揣紧了一些。“那我顺便带两罐酱回来,哥哥上次说想做新菜。”
“带海鲜的。”阿茗说。
“知道。”
院门关上。妖宫忽然安静下来。银杏树在晚风里沙沙响,满树叶子还是绿的,密密匝匝地遮了大半个院子。风车骨碌碌转了一圈,又停。廊下的灯笼刚被点亮,暖黄色的光铺在石阶上。
阿茗从厨房里探出头,手里拿着一个青瓷小罐。“小霜前些天从山下集市带回来的海鲜酱,还剩半罐。今晚吃这个?”
月站在廊下,九条尾巴散开,伸了个懒腰。
她今天穿着那件居家时长穿的素白长袍,腰带没系紧,松松地挂在腰上,领口微微敞开。
她的长没有绾,就那样披着,尾在晚风里微微飘动。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在灯笼下显得格外温润,像是两块正在缓慢融化的蜂蜜糖。
“拌面。”她说。
“就拌面吗?”
“你拌的面。”
阿茗弯起眼睛,转身回了厨房。月也跟着走进去,靠在门框上,还是那个姿势,还是那个位置,和他第一次来妖宫时一模一样。只不过现在她会在他切菜的时候用尾巴帮他把掉在地上的抹布捡起来,挂在灶台边上。动作很随意,像是做过无数次。
阿茗回头看了她一眼。她今天没有出门,一直待在妖宫里,长未束,白袍松垮,赤着脚站在厨房门框边。脚踝上系着一条细细的红绳,是小霜去山下之前硬要给她绑上的平安绳。月开始说不戴,小霜说必须戴,月就戴到了现在。
那条红绳在她素白的脚踝上显得格外鲜明,像一片雪地上落了一粒红豆。
“你笑什么。”月问。
“笑那个红绳还在。”
月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脚踝。“小霜打的结,解不开。”
“你能碎别人的刀,会解不开一个结?”
月没说话,她用脚趾碰了碰地上的一小片银杏叶。阿茗转过身继续切菜,嘴角压了又压。
面拌好了,海鲜酱用热油淋过,浇在刚出锅的面条上,旁边配了一碟凉拌菌丝。两个人坐在廊下的石桌边,头顶是银杏树,满院子的绿荫在晚风里轻轻摇晃。
风车在头顶转得慢悠悠的。
月吃了两口,放下筷子,走进厨房,从橱柜最里面摸出一只青瓷小坛。坛身光润,釉色极好,封口用的红泥上还压了暗纹。她捧着瓷坛走回来,坛底被她的尾巴扫得干干净净。
“青络从她师父的酒窖里挖出来的,藏了好些年。说是用北境雪水酿的梅子酒,埋在冰湖底下冻过三个冬天。前阵子拿来给我,一直没开。”
“她费了不少心思。”阿茗说。
“嗯。所以今晚想喝。”月打开坛口,一股清冽的梅香飘出来,混着淡淡的酒气,比寻常梅子酿多了一层冷冽的底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