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回来的时候,已经是第七天的傍晚。
阿茗正坐在床边,小霜靠在他怀里,眼睛半睁半闭。她不说话,也不动,就那么靠着,像一团快要燃尽的火,只剩最后一层薄薄的光。
她的手攥着阿茗的衣角,攥得不紧,但一直没有松开。阿茗不知道她是睡着了还是醒着,她的呼吸太轻了,轻到他要低下头,把耳朵凑到她鼻子前面,才能确认她还活着。
门开了,月站在门口。
她的白披散着,衣裳上沾着尘土,裙摆破了几个洞,袖口磨出了毛边。她的脸很白,像是被风沙吹了七天、被雨淋了七天、被各种药材的烟气熏了七天之后的样子。有着洗不掉的疲惫。她的手里攥着一个小布袋,布袋是灰色的,看不出原来的颜色。她把布袋握得很紧,指节白。
阿茗抬起头,看着她。两个人对视了一息。月没有解释,阿茗也没有问。
月走过来,在床边蹲下,把小霜额前的头拨开。小霜没有醒。月的手指凉凉的,在她额头上停了一会儿。然后她把布袋打开,从里面倒出一颗丹药。丹药是银白色的,着淡淡的光,像月亮凝成了一颗小小的珠子。她把丹药托在手心里,看了很久。
“定神丹。”月说,声音沙哑,像是很久没有喝过水。“我炼的。”
阿茗看着那颗丹药。
月把丹药放在小霜嘴边。小霜没有张嘴。月用手指轻轻掰开她的嘴唇,把丹药塞进去。丹药入口即化。小霜的喉咙动了一下,咽下去了。她的身体开始光。不是那种刺眼的亮,是那种温温的、柔柔的、像月光洒在水面上的光。光从她的胸口漫出来,漫过她的脖子,漫过她的脸,漫过她的头。她的眉头皱了一下,又松开了。她的嘴角弯了一下,又平了。
月把手收回去,放在膝盖上。她的手在抖。阿茗看见了,把她的手握住。月的手凉凉的,他暖着。
“你去了七天。”阿茗说。
“嗯。”
“辛苦了,姐姐。”
月没有回答。她把头靠在阿茗肩上,闭上眼睛。阿茗感觉到她的身体在往下滑,他用手臂挡住她,让她靠得更稳一些。她的呼吸很轻,比小霜的还轻。阿茗没有叫她,让她靠着。小霜靠在他怀里,月靠在他肩上。他一个人,抱着两个。
“月儿。”阿茗轻轻叫了一声。
月没有睁眼。“嗯。”
“这颗丹药,能让她好起来吗?”
月沉默了很久。“能。但要一个月。”
阿茗的手紧了一下。“一个月?”
“这一个月里,她会彻底陷入血脉的记忆。她会忘了我们。忘了自己是谁。忘了这里是家。她会在那些记忆里挣扎,分不清哪些是她的,哪些是她娘亲的,哪些是历代先祖的。她会害怕,会哭,会抖,会缩在角落里不敢出来。”月的声音很平,像在念一份药方。“但她不会消失。她还在。只是被压住了。压在最底下。”
阿茗看着怀里的小霜。她的眉头是松的,嘴角是平的,但她的手还攥着他的衣角。攥得不紧,但一直没有松开。
“那一个月之后呢?”
“一个月之后,丹药会把她拉回来。那些记忆不会消失,但不会压着她了。她会分得清哪些是她的,哪些不是。她会记得我们。”月顿了顿,“如果她撑得住的话。”
阿茗说“她撑得住。”
月看着他。“你怎么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