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了,月还没有回来。
阿茗坐在廊下,手里端着那杯凉透了的茶。小霜已经睡了,蜷在床上,银白色的头散在枕头上,嘴角还弯着,不知道在做什么梦。他把茶杯放下,站起来,走到院门口。
月亮很圆,挂在正上方,把整个妖宫照得白花花的。走廊尽头传来脚步声,不急不慢的,是她。
月从走廊那头走过来,白披散着,九条尾巴在身后轻轻晃着。她看见阿茗站在门口,脚步顿了一下。
“怎么不睡?”她走过来,在他面前站定。
阿茗说等你。月看着他,眼睛亮亮的,嘴角弯着,很浅。她把披风解下来,搭在手臂上。她今天穿了一件月白色的寝衣,领口微敞,露出一截锁骨。阿茗移开目光,又移回来。月没有躲,让他看。
“事情办完了?”他问。
月点点头,走进院子。阿茗跟在后面。两个人在廊下坐下。月光照在两个人身上,影子叠在一起。月把披风放在旁边,靠在柱子上,闭上眼睛。阿茗看着她,她的睫毛很长,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她的呼吸很轻,胸口微微起伏着。他看了很久。
月睁开眼睛。“看什么?”
阿茗说看你。月的嘴角弯了一下,带着一点故意的、刻意的弧度。
她把手伸过来,不是放在他手心里,而是沿着他的手臂慢慢往上滑,从手腕到小臂,从小臂到手肘。她的指尖凉凉的,隔着衣袖,他也能感觉到。
“姐姐。”他叫了一声。
月的眼睛亮了一下。她把手收回去,放在自己膝盖上,身子往他那边倾了倾。寝衣的领口微微下垂,月光正好落在那片肌肤上,白得亮。阿茗的喉结动了一下,移开目光,又移回来。月没有遮掩,就那么让他看。
“前几天和小霜玩得开心吗?”她问,声音低低的,带着一点慵懒。
阿茗说“开心,小霜这两天可高兴了,看她开心我也开心。”
月的嘴角弯了一下。“她高兴就好。”
阿茗点点头。“她很高兴,从琳琅城回来那会还说下次要带姐姐来。”
月没有说话。她把头靠在他肩上,白垂下来,遮住了两个人的手。
阿茗没有动,让她靠着。她的呼吸扫过他的脖子,热热的,痒痒的。他的心跳快了一点。月的手从他膝盖上滑到他手心里,不是放,是滑,指尖划过他的掌心,慢慢插进他的指缝里。十指交扣。
“姐姐。”他又叫了一声。
月从肩上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月光落在她脸上,她的眼睛亮亮的,嘴唇微微张着。她伸出手,轻轻碰了碰他的脸。手指凉凉的,从他的额头滑到鼻梁,从鼻梁滑到嘴唇,停在那里。她的拇指轻轻按在他的下唇上,没有用力,只是放着。然后她凑过来,不是亲他的嘴唇,是亲他的耳垂。嘴唇凉凉的,贴在他的耳垂上,停了一会儿,轻轻咬了一下。
阿茗的呼吸停了。她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低低的,带着一点笑意。“怎么了?”
“姐……”他的声音都在抖。
她退开,看着他的脸。他的脸红透了,从脸颊红到耳朵尖,从耳朵尖红到脖子。她伸出手,轻轻捏了捏他的脸。“还叫姐吗?”
阿茗红着脸轻轻摇摇头。“月儿……”他把她的手从脸上拿下来,握在手心里。她的手凉凉的,他握紧了,暖着。她另一只手伸过来,覆在他的手背上。两只手包着他的一只。他低下头,在她手背上落下一个吻。
“月儿。”他又叫了一遍。
月没有回答,她把他的手拉过来,贴在自己胸口。隔着薄薄的寝衣,他能感觉到她的心跳,比他快。他抬起头,看着她的眼睛。她的脸红红的,比他淡一些,但他看见了。
他凑过去,在她嘴唇上轻轻碰了一下。月没有躲,也没有动。他退开,看着她的眼睛。她的眼睛亮亮的,映着他的脸。他又凑过去,这一次没有退开。他的手从她手心里抽出来,滑到她的腰上。她的寝衣薄薄的,能感觉到她腰间的温度,还有腰侧微微起伏的曲线。她的手搭在他肩上,没有用力,只是搭着。
他吻得很慢。从嘴角到唇边,从唇边到嘴唇中央。她微微张开了嘴,他的舌尖探进去,碰到她的。两个人同时停了一瞬,然后又继续。她嘴里的味道淡淡的,像睡前喝的那杯茶,又像是月光本身的味道。他的手指插进她的头里,碰到那根簪子,凉凉的。他没有管它,只是把她的头往自己这边带了带。
她回应了他。不是允许,是主动。
她的手从他肩上滑到他的后颈,手指插进他的头里,轻轻收紧,把他的头往下压。他吻得更深了,她的呼吸乱了,他的呼吸也乱了。两个人额头抵在一起,鼻尖碰着鼻尖,呼吸交叠着。她的尾巴不知道什么时候把他们围起来了,九条,把他们裹住,裹成一个茧。
“簪子歪了。”她说,声音低低的,有点哑,嘴唇贴着他的。
阿茗笑了。他没有去扶簪子,而是在她嘴角又亲了一下。很轻,很快。月的眼睛弯了弯,她把簪子拔下来,递到他手里。“戴正。”他接过来,插进她头里。这次没歪。月低下头,在他额头上也落下一个吻。她的嘴唇凉凉的,贴在他额头上,停了一会儿才离开。
尾巴还裹着他们,没有松开。
小霜是被渴醒的。
她睁开眼,身边空空的,月不在,阿茗也不在。她坐起来,揉了揉眼睛,光着脚走到门口,把门推开一条缝。
廊下两个人坐在一起,不,是缠在一起。九条银白色的尾巴把他们裹成了一个茧,只露出两个脑袋。月靠在阿茗肩上,阿茗的手环着她的腰。两个人的额头还抵在一起,鼻尖碰着鼻尖。
小霜把门缝推大了一点,蹲下来,下巴搁在门框上。嘴角弯起来,弯得很深。她把手缩回去,把门轻轻合上,只留一条细缝。
“又来了。”她在心里说。“上次在山谷,这次在廊下。上次有风车,这次有月亮。上次有花生,这次有簪子。”
她趴在地上,把脸埋在手臂里,笑得肩膀都在抖,但没有出声。
“哥哥姐姐在谈恋爱,我懂,我都懂。他们以为我睡了,其实我醒了。他们以为我不知道,其实我都看见了。”
回到床上后,她把手伸到被子外面,月光照在她手心里,亮亮的。
“明天我要问哥哥,你什么时候开始叫姐姐月儿的。还要问姐姐,你什么时候开始用尾巴裹哥哥的。他们不会说,他们会脸红。哥哥脸红,姐姐耳朵红。我都知道。”
她把手握起来,把月光握在手心里,放在胸口。
“我的,都是我的。哥哥是我的,姐姐是我的,他们的恋爱也是我的。我在看,就是我的。”
她翻了个身,仰面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映着月光,白花花的。嘴角还弯着。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笑了。很小声,怕他们听见。
“哥哥姐姐在谈恋爱。我懂,我都懂。”
她闭上眼睛,很快就睡着了。这回没有做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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