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霜最近总在问一个问题。“哥哥和姐姐以前住在哪里?”她趴在阿茗腿上,手指绕着他的衣带玩。
阿茗说住在妖宫。她就问,更早以前呢?阿茗想了想,说住在山里,那里有小房子,有果树,有温泉……。
她抬起头,眼睛亮亮的,“山里?小霜想去。小霜要看哥哥和姐姐以前住的地方。”她跑过去找月,趴在月腿上。“姐姐,小霜要去山里。哥哥和姐姐以前住的山里。小霜要看哥哥和姐姐的房子。”
月看着她。“谁告诉你的?”
小霜想了想。“没有人告诉小霜。小霜自己知道的。哥哥和姐姐以前不住妖宫。住在山里。有小房子。有温泉。有果树。小霜要去。”
她仰着头,眼睛亮亮的,等着。月把手里的书放下,看了阿茗一眼。
阿茗站在廊下,阳光照在他身上,他的脸有点红。
月站起来,把小霜从腿上拎起来,放在地上。“明天去。”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透,月就把阿茗和小霜叫醒了。小霜揉着眼睛从被子里钻出来,“姐姐,天还没亮。”月说路上要花时间。小霜想了想,从床上跳下来,光着脚跑出去洗脸。阿茗跟在后面,月走在最后。
院子里,月停下来。她把九条尾巴放出来,银白色的,在晨光里轻轻晃着。小霜跑过来,仰着头,“姐姐的尾巴。九条。小霜数过。九条。小霜以前也有尾巴。一条。银白色的。很好看。现在没有了。但小霜有手,有脚,有头,有眼睛。还有哥哥和姐姐。”她伸出手,摸了摸月的尾巴尖,尾巴尖在她手心里蹭了蹭。小霜笑了。
月没有笑。她的身体开始光,银白色的光从她身上漫出来,越来越亮,把整个院子都照得白花花的。小霜眯着眼睛,阿茗也眯着眼睛。光散了的时候,月不见了。站在院子里的是一只巨大的白狐,九条尾巴在身后铺开,像一片银白色的云。小霜的嘴张开了,阿茗的嘴也张开了。
白狐低下头,琥珀色的眼睛看着他们,和月一模一样的眼睛。小霜跑过去,摸了摸白狐的鼻子。鼻子凉凉的,湿湿的,小霜把手缩回来,又伸出去,又摸了一下。白狐没有动,让她摸。小霜把手收回来,背在身后。“姐姐。姐姐好大。姐姐好好看。小霜喜欢。”
阿茗走过去,站在白狐面前。白狐低下头,额头抵住他的胸口。他伸出手,抱住她的头。她的毛软软的,暖暖的,和她当狐狸的时候一模一样。她把头从他胸口抬起来,用鼻子蹭了蹭他的脸,又蹭了蹭小霜的脸。小霜被蹭得痒痒的,笑了。
白狐趴下来,九条尾巴铺在地上。小霜爬上去,坐在尾巴堆里,陷进去,只露出一个脑袋。她拍了拍身下的尾巴,“软。姐姐的尾巴软。小霜的床也软。但还是姐姐的尾巴更软。”她把手伸进尾巴里,毛从指缝里漏出来,银白色的,在晨光里亮亮的。阿茗也爬上去,把小霜抱到自己身前。白狐站起来,九条尾巴把他们裹住,裹得严严实实的。小霜靠在阿茗身上,阿茗骑在白狐背上。白狐迈步,走出院子,走出妖宫,走进晨光里。
她跑起来的时候,风从耳边呼啸而过。尾巴裹着他们,暖暖的,一点风都透不进来。小霜从尾巴堆里探出脑袋,看着下面的山和树。山一座一座往后退,树一片一片往后退,云从头顶飘过去,被她甩在后面。小霜把脑袋缩回去,靠在阿茗身上。“姐姐跑得好快。比飞还快。小霜喜欢。小霜以后还要坐。”她靠在阿茗怀里,不动了。
阿茗轻嗅着月的味道,和当时她还是小狐狸的时候一模一样,和她在破庙里把尾巴盖在他身上的时候一模一样。他闭上眼睛,听着风声,听着她的心跳,听着小霜的呼吸。
山谷到了。白狐停下来,趴下,九条尾巴松开。小霜从尾巴堆里滑下来,站在地上,看着眼前的一切。四面都是山,把这里围成一个圈。温泉冒着热气,水面上飘着一层薄薄的白雾。那几棵果树还在,比以前高了很多,枝丫伸得老远。地上长满了草,绿油油的,踩上去软软的。
小霜站在谷口,看着这一切。她没有跑,没有叫,站在那里,看了很久。风吹过来,把她的头吹起来,银白色的,在阳光下亮得晃眼。她慢慢走进去,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小心翼翼的,像小时候从桌上爬到窗台上,一点一点地试探这个世界。
阿茗和月跟在后面。月已经变回了人形,白披散着,九条尾巴在身后轻轻晃着。小霜走到房子前面,停下来。房子还在,石头垒的,灰白色的,门口长了几丛野花,黄的白的,开得正好。
她伸出手,摸了摸墙壁。石头凉凉的,粗糙的,上面刻着浅浅的痕迹——不是字,是画。一只狐狸,蹲着,尾巴翘着。旁边站着一个人,伸着手,像是在摸狐狸的头。小霜的手指在那两个图案上停了一会儿,缩回去。
“哥哥画的。姐姐也画了。”她转过头,看着阿茗。“小霜知道。小霜也要把自己画在上面。”她把手背在身后,满意了,继续往前走。
房子里面很暗,阳光从门口照进去,照在床板上,照在桌子上,照在柜子上。床板空了,桌上什么也没有,柜子也空了。但小霜觉得满。她站在屋子中间,转了一圈。
“小霜闻到了。哥哥的味道。姐姐的味道。小霜没有。小霜那时候不在。小霜在蛋里。蛋在雪下面。雪很冷。但小霜不冷。蛋里暖暖的。后来哥哥把小霜捡回去了。哥哥的手暖暖的。”她把手伸进阿茗手心里,他的手比以前大了,把她的手整个包住了。“哥哥的手还是暖暖的。”
月站在门口,看着她们。阳光从她身后照进来,把她的影子投在地上,很长,一直伸到小霜脚下。小霜踩了一下月的影子,又踩了一下,又踩了一下。月没有动,让她踩。她踩够了,跑出去,站在温泉边上。
“姐姐,温泉。小霜要泡。”她把鞋子脱了,把袜子脱了,把裙子提起来,脚伸进水里。水是温的,她缩了一下,又伸进去。她站在水里,水漫到小腿。她回过头,“哥哥,姐姐,下来。小霜一个人泡没意思。三个人泡才有意思。”
阿茗看了月一眼,月看了阿茗一眼。两个人同时笑了。小霜不知道他们在笑什么,但她知道他们高兴,她也高兴。她站在水里,等着。
他们泡了很久。小霜在水里走来走去,水花溅了一地。她蹲下来,用手捧水,往天上泼,水落下来,落在她头上,落在阿茗头上,落在月头上。阿茗把水擦掉,又溅了一脸。月没有擦,水从她脸上流下来,滴在水里,一圈一圈的。小霜泼累了,靠在水池边上,仰着头,看着天。天很蓝,云很白,风从山谷口吹进来,带着草的香味。
“哥哥,姐姐,小霜喜欢这里。小霜想住在这里。”她闭上眼睛,嘴角弯着。“小霜以前在蛋里。蛋在雪下面。雪很冷。但小霜不冷。蛋里暖暖的。现在小霜在这里。水是暖的。哥哥是暖的。姐姐也是暖的。三个人,都是暖的。”
她没有睁开眼睛,但她的手从水里伸过来,握住了阿茗的手,又握住了月的手。三个人,手牵着手,泡在温泉里。水汽升起来,把三个人裹在一起。小霜的手小小的,温温的,被两个人的手包着。她慢慢睡着了。阿茗和月没有动,让她睡。水是温的,风是凉的,阳光是暖的。三个人挤在一起,谁也没说话。
下午,阿茗去摘果子。小霜跟在后面,提着一个篮子。果树比以前高了很多,枝丫伸得老远,果子结得满满的,红彤彤的。阿茗踮着脚够不到,跳了一下,还是够不到。
小霜站在树下,仰着头看了一会儿,伸出手。一缕银白色的光从她指尖漫出来,缠住最高的那根树枝,轻轻往下拉。树枝弯下来,果子垂到阿茗面前。阿茗摘了一个,放在篮子里。小霜收回光,树枝弹回去,果子在上面晃了晃。
“哥哥,小霜厉害吗?”她仰着头,眼睛亮亮的。
阿茗说厉害。她满意了,又用光拉了一根树枝下来,自己摘了一个果子,咬了一口,甜。她把剩下的半个塞进阿茗嘴里,继续摘。
篮子里装满了果子。小霜提着篮子走回去,走得很慢,走一步晃一下。月坐在房子门口等着,看见她们回来,站起来。小霜把篮子举到她面前,“姐姐,果子。小霜摘的。哥哥也摘了。小霜摘得多。小霜厉害。”她把手背在身后,仰着头,等着。
月低下头,在她额头上落下一个吻。小霜闭着眼睛,嘴角弯起来,弯得很深。她睁开眼睛,把篮子放在地上,拉着月的手,又拉着阿茗的手。“哥哥,姐姐,小霜饿了。小霜要吃果子。小霜摘的果子。甜的。”她拿了一个果子,咬了一口,又拿了一个,塞到阿茗手里,又拿了一个,塞到月手里。
三个人,三个果子,坐在房子门口,慢慢吃着。阳光从头顶照下来,把三个人照得暖洋洋的。小霜吃完一个,又拿了一个。阿茗吃完一个,把果核扔到远处的草丛里。月吃完一个,把果核放在手心里,看了看,也扔了。
小霜把果核也扔了,站起来,拍拍裙子。“小霜的裙子脏了。小霜的鞋子也脏了。小霜的脸也脏了。小霜的头也脏了。”她看了看自己,又看了看月和阿茗,“哥哥和姐姐也脏了。三个人,都脏了。小霜要回去洗澡。小霜要泡温泉。小霜要洗头。姐姐帮小霜洗。姐姐洗得好。”她拉着月的手,往温泉那边走。阿茗跟在后面。
三个人,又泡进温泉里。水汽升起来,把三个人裹在一起。小霜靠在月身上,月靠在阿茗身上,阿茗靠在池壁上。水是温的,风是凉的,夕阳是橘红色的。
小霜忽然开口。“哥哥,姐姐,小霜以后还要来。每年都来。小霜要摘果子。小霜要泡温泉。小霜要睡在房子里。小霜的床要放在哥哥和姐姐的床中间。三个人,睡一起。”
阿茗说好。月也说好。小霜满意了,闭上眼睛。夕阳从山谷口照进来,把水染成橘红色。
小霜的头在水里飘着,银白色的,和月的一样,只有阿茗的头是黑的。水汽升起来,把三个人裹在一起。
小霜的手搭在阿茗手上,脚搭在月腿上。三个人挤在一起,谁也没说话。夕阳落下去了,月亮升起来,圆圆的,亮亮的,把整个山谷照得白花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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