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霜现自己睡不进布袋了。
它像往常一样从月的枕头上爬下来,游到床头,把脑袋探进布袋里。脑袋进去了,脖子进去了,身子进去一半,卡住了。尾巴在外面甩来甩去,甩了三下,没甩进去。又甩了三下,还是没进去。它把身子从布袋里退出来,盘在床头,看着那个布袋。布袋还是那个布袋,歪歪扭扭的,口子系着细绳,挂在床头上,和以前一样。它又试了一次。脑袋进去,脖子进去,身子进去一半,卡住了。尾巴在布袋口外面晃了晃,不动了。
阿茗是被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弄醒的。他睁开眼,看见小霜挂在床头,前半截在布袋里,后半截在外面,尾巴尖耷拉着,一动不动,像一条晾在绳子上的银白色腰带。他愣了一会儿,伸手把小霜从布袋里拔出来。小霜盘在他手心里,把脑袋搁在他的拇指上,尾巴尖搭在他的手腕上,一动不动。
“长大了。”月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她早就醒了,侧躺着,手撑着头,看着阿茗手里的小霜。小霜比以前长了一大截,盘在阿茗手心里的时候,尾巴尖已经够不到他的手腕了,要绕两圈才能搭住。鳞片也比以前更亮,每一片都像打磨过的银片,映着晨光,一闪一闪的。
阿茗把小霜放在床上。小霜在床上游了一圈,从床头游到床尾,又从床尾游回来。床很大,它游了一圈又一圈,像是在量自己的新尺寸。游累了,盘在月和阿茗中间,把脑袋搁在自己的尾巴上。月伸出手,轻轻摸了摸它的背。小霜的鳞片在她手指下面微微光,一明一暗的,像呼吸。
“它是不是快化形了?”阿茗问。
月想了想。“快了。还差一点。”
阿茗看着盘在床中间的小霜。小霜闭着眼睛,尾巴尖轻轻晃着,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在想事情。“差哪一点?”月没有回答。她把手收回来,放在阿茗头上,慢慢摸着。“慢慢来。它自己知道。”
小霜的窝换成了一个小竹篮,是月从库房里找出来的,不大不小,刚好够它盘一圈。篮子里铺了两层软布,是阿茗那件穿旧了的月白色衣裳裁的。小霜盘在篮子里,脑袋搁在篮子边上,看着床头那个歪歪扭扭的布袋。布袋还挂在那里,空了,风从窗户缝里吹进来,布袋晃了晃,像在跟它打招呼。小霜把脑袋从篮子边上缩回去,盘成一团,不理它。
晚上,小霜没有睡在竹篮里。它从篮子里爬出来,游到床上,盘在月和阿茗中间,把脑袋搁在月的枕头上,尾巴搭在阿茗的手腕上。月没有赶它,阿茗也没有。两个人中间隔着一条蛇,谁也没说话。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两人一蛇身上。小霜的鳞片在月光下亮得耀眼,像一盏小灯。它的呼吸很慢,身体一起一伏的,尾巴尖搭在阿茗手腕上,轻轻晃着。
“姐。”
“嗯。”
“它以前睡布袋里。现在睡床上了。”
月没有回答。她把小霜的尾巴尖从阿茗手腕上拿起来,放在自己手心里。小霜的尾巴尖蹭了蹭她的指腹,不动了。
“以后就睡床上了。”月说。
阿茗侧过身,看着小霜。小霜的脑袋搁在月的枕头上,眼睛闭着,鳞片在月光下一闪一闪的。他伸出手,轻轻碰了碰它的脑袋。小霜没有醒,把脑袋往他手心里拱了拱。
“那以后就是三个人睡。”他说。月的眼睛弯了弯。“一直是三个人。”
第二天,阿茗在厨房里炖鱼汤。小霜盘在灶台上,比以前长了一大截,盘了三圈,尾巴尖还搭在锅沿上。它把脑袋探进锅里,信子吐得飞快。阿茗用手指挡了一下。“还没好。”小霜把脑袋缩回去,盘在灶台上,尾巴尖在锅沿上敲了敲,像在催。
月从外面走进来,手里拿着一封信。她在桌边坐下,拆开信看。阿茗端着汤过来,把汤放在她面前,又把小霜的那份晾在小碟子里。小霜从灶台上爬下来,盘在碟子边上,喝了一口汤,停下来,吐了吐信子,又继续喝。
“慕青的信。”月说。
阿茗在她旁边坐下。“说什么?”
月把信递给他。信很短,只有几行字。“灵墟山安好。弟子们长大了,书都抄完了,谢谢妖帝大人。小公子,小霜长大了吗?它还会啾吗?慕青。”
阿茗把信放下,看着小霜。小霜把汤喝完了,盘在碟子边上,把脑袋搁在碟沿上,尾巴尖搭在月的手指上,轻轻晃着。它的鳞片在阳光下亮得晃眼,比上次慕青见它的时候大了整整两圈。
“它变大了。”阿茗说。月看着他。“回信的时候告诉她。”
阿茗想了想,站起来,去书房拿纸笔。他趴在桌上写信,小霜从厨房爬过来,盘在砚台旁边,尾巴尖蘸了墨,在纸上画了一道。阿茗看着那道墨痕,把画歪的那道描成了一条蛇,歪歪扭扭的,但能看出来是蛇。
“小霜长大了,睡不进布袋了,现在睡床上。它还是会啾,但啾得比以前好听了。”他写完,把信折好,装进信封。小霜盘在信封上,把脑袋搁在封口处,啾了一声。阿茗低下头,在小霜的脑袋上亲了一下。“帮你寄。让慕青知道你长大了。”小霜的尾巴尖晃了晃。
晚上,小霜盘在月和阿茗中间。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三个人身上。小霜的鳞片比以前更亮了,银白色的光从它身上漫出来,把整个屋子照得朦朦胧胧的。阿茗侧过身,看着小霜。它比以前大太多了,盘在床上的时候,占了大半个枕头。它的鳞片下面有什么东西在动,一鼓一鼓的,像心跳,又像有什么东西要出来。
“姐,它是不是要化形了?”
月伸出手,轻轻按在小霜背上。她的手指很长,很白,按在银白色的鳞片上,几乎分不清哪里是她的手,哪里是小霜的身体。她闭着眼睛,感受了一会儿,松开手。
“快了。”她看着阿茗的眼睛。“它自己知道什么时候。”
阿茗低下头,看着小霜。小霜的尾巴尖搭在他的手腕上,轻轻晃着。它的呼吸很慢,身体一起一伏的,鳞片下面的光一明一暗的,像远处有人在打灯语。他看不懂,但他觉得那是在说我还在,我还在,我还在。
他把手覆在小霜的尾巴上,轻轻握住。小霜的尾巴尖蹭了蹭他的掌心,不动了。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两个人一条蛇身上。小霜的鳞片亮着,月的头亮着,他的眼睛也亮着。
他们仨挤在一起,谁也没出声。窗外的月亮很圆,很亮,照着整个院子,照着空了的布袋,照着竹篮里的软布,照着这个世界。
小霜的鳞片慢慢暗下去,呼吸也慢下去,睡着了。月也睡着了。阿茗没有睡,他听着两个人的呼吸,听着窗外的风声,听着自己的心跳。他忽然觉得,长大也没什么不好。睡不下布袋就睡床上,睡不下床就睡地上,睡不下地上就睡外面。反正他们仨在一起,睡哪儿都一样。他闭上眼睛,把脸埋在月的头里。她的头凉凉的,软软的,和小霜的鳞片一样凉,一样软。他慢慢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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